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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名官差只當(dāng)王府小廝是要來找不是,手扶在腰刀上,齊刷刷擋在譚郎中前面,手腕一動,刀刃出鞘半寸,冷光一閃。
初夏惱了:“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對王妃動刀?”
氣氛一時緊繃,一觸即發(fā)。
“退下。”云菀沁喝了一聲,初夏使了個眼色,王府小廝氣鼓鼓地退下來。
譚郎中手一舉,幾名官差的手從腰身上,也退到了一邊,他抱住拳,語氣雖聽似恭敬,又不無蔑視:“下官并無意冒犯王妃,還請王妃先回去吧,別說下官沒法兒讓您進(jìn)去,這衙門大獄,也不是女人該來的地方……”說著說著,聲音一止,他眼瞳放大,盯住眼前的女子。
女子纖手滑入袖內(nèi),掏出一枚東西,系著東西的紅線繞在白皙筍指上幾圈,面朝面前幾個刑部官員,叫人堪堪能看清楚。
是一枚綠油瑩潤的狴犴玉佩,月光與燈具的交相照映中,玉佩光澤冷白。
譚郎中目瞪:“這是先帝爺賜給蔣家的——”
“還請譚大人看在這玉佩主人的面子,賣個人情。”云菀沁仍和氣。
上次用這個去天牢將見慕容泰,這次看來也能通用,蔣胤送的這玩意兒,關(guān)鍵時刻倒也是能發(fā)揮些用處。
果然,譚郎中錯愕過后,臉色漲紅了幾分,玉佩的主人?說是那蔣胤,其實不就是先帝。
這是先帝爺賜給天下刑獄第一人的嘉賞,先帝御賜信物,見玉佩如見人,又怎能不遵從……譚郎中一咬牙,憋著一口氣,領(lǐng)著下屬退到兩側(cè),跪下來。
云菀沁再不遲疑,收好狴犴玉佩,帶著初夏朝里面走去。
一名刑部衙役領(lǐng)著兩人到了內(nèi)堂,轉(zhuǎn)進(jìn)重犯囚室。
待停定,衙役朝著里面一指,暫時退了一邊。
囚室內(nèi),換上一襲白色囚衣的許慕甄坐在里面的石床上,老僧入定一樣,聽到腳步聲才睜開眼,不見半點焦急,只唇角一開:“表妹,你可來了。”
隔著囚房柵欄,云菀沁眉一皺:“別叫我表妹,不是為了舅舅,我才不來。”
初夏忙蹲下身,問道:“表少爺,萬春花船上的老鴇,真是你殺的?”
許慕甄撣撣袖上的灰塵,懶洋洋:“嗯。”
初夏急了:“您這是干嘛啊——”
“助紂為虐,逼良為娼,大好的女子被她毀了,若不是她下藥害人,紅胭又怎么會遭了嫖客的毒手。”他一字一句,說得倒是輕飄飄,忽的語氣一降,低沉許多,夾雜著幾分恨意,“紅胭寧可做那些龜公都做不了的苦力,就是不愿意接客,辛苦捱了幾年,最后竹籃打水,老鴇還是不放過她,非要逼她下火坑,我只恨那把刀不夠利,沒多切掉她幾塊肉。”
初夏無奈:“那老鴇是該千刀萬剮,可表少爺您也不必……說個難聽點的,便是您想要修理那老鴇,什么暗中的法子沒有?何必光天化日下,當(dāng)著那么多人的面去殺人?這下好了,人贓并獲,連個反駁和解釋的機會都沒有……”
“初夏,”云菀沁不無冷意,對許慕甄這會兒簡直又氣又恨,“這就是他的意思,不當(dāng)著人,他還不會殺呢。”
初夏嘴巴一張,不明所以。
許慕甄見表妹猜出自己的意圖,倒也沒辯解,素來愛干凈漂亮,此刻拍拍衣裳上的灰塵,整理了一下衣冠,站起來,面朝外面人:“羅家知道未來姑爺犯下殺人罪,必定會主動退親,免了爹當(dāng)壞人,許羅兩家不會因為我個人而斷送交情,羅小姐的婚姻也不會受影響,可以另擇良婿。在爹心中,我跟紅胭的差距,便也拉近了,”說著眸子似有波動,“一個殺人犯,一個煙花地的妓子,應(yīng)該再不會不般配了吧,還能泄了我的心頭恨,為她報仇,你說,是不是兩全其美。”
初夏皺眉。
云菀沁心緒起伏,早知道表哥肯定會另有打算,絕不會就此罷休,沒想到是用這種極端的辦法,道:“你這是殺人罪,萬一判了死刑,人都沒了,還有什么兩全其美?”
許慕甄頓了一頓,道:“我殺人是情有可原,并非無理為之,明天正式審理時,我自然會言明。我身家背景也清白,從沒有過前科,衙門一定會考慮到這一點。還有,爹那邊,也自然會為我走動。”
云菀沁好氣又好笑:“還想舅舅為你走動?舅舅連見都見不到你!我能進(jìn)來,都不知道費了多少唇舌和功夫。你的春秋大夢我也知道了,無非就是弄個罪名進(jìn)來,然后想法子減責(zé)降罰,等出去后,你的目的就達(dá)成了。可你別忘記,若是平時也就罷了,你家中的錢可能會給你開路,讓你免去重罰。可是如今正是國喪期,一律從嚴(yán),但凡戒嚴(yán)期,衙門遵循上令,遇著重案,連審都不會多審,別說殺人,便是偷盜搶劫都得從重處罰!官位重要,還是銀子重要,那些官員清楚得很。不然,你也不會這么快便被押送刑部監(jiān)獄,明兒早上就判決!”
許慕甄臉色一動,國喪期這一點他也考慮過,只是又怎么能等到國喪期滿了以后再說,眼色一黯,卻仍是不見后悔,若再來一次,還是會這樣,重坐回石板上:“也就是個賭罷了。明天只是判決,又不是一定就馬上處決,怕什么。”
云菀沁再不說什么,領(lǐng)著初夏朝外面走去。許慕甄見表妹走了,嘩的站起來:“誒?這就走了?你出去時叫衙役給表哥捎個干凈褥子或者坐墊啊,這地方太臟了,又是螞蟻又是蟲子,受不了——”
云菀沁懶得理他,將他聲音甩在耳后,直到走到門口,初夏才低聲道:“真的不管表少爺,就這么走了嗎?”
云菀沁沒說話,跟著衙役走出囚室,一直到了公堂,只見譚郎中等人坐在里面,神色緊張地等著自己,身邊好像又多了幾個侍衛(wèi)打扮的,看似是刑部的武職官員,估計是生怕自己做出什么強行劫囚、以權(quán)壓人的無理事。
見這秦王妃總算出來了,譚郎中吁了一口氣,站起身,毫不客氣送客:“王妃看完了,話也說完了,該走了吧。”
云菀沁走進(jìn)去,一抬頭,瞧了瞧天色,道:“我明天聽審,不到兩個時辰就天亮了,就在衙門守著吧,免得跑來跑去誤了審案的時辰,正好,這期間,譚郎中也好請個人,跟我詳細(xì)說說萬春花船上的經(jīng)過。”
譚郎中惱了,這是生怕刑部將許慕甄隨便弄死,要隨時盯著呢!
剛憑著那狴犴玉佩,攔不住她進(jìn)來,現(xiàn)在要她出去,底氣卻足了,譚郎中再不留情面:“不行!大堂森嚴(yán)地,從沒說留客的道理,咱們這兒也沒地方招待王妃,若王妃不走,也別怪下官不留情面了!下官也是要照著律例做事的!”
初夏得了云菀沁的示意,將身邊一張圈椅一提:“公堂留不得人,咱們在天井外等著,只借張凳子而已,該不妨礙譚大人的律例了吧。”
譚郎中氣急,看一眼大堂外面,雖是回暖的春季,夜里仍是冷風(fēng)瑟瑟,別說女子,便是他們這些值夜的大男人,都不敢在外面待上一宿。
金枝玉葉的,也不知道哪兒來的決心,倒是不怕吃苦頭。
他眼色一瞥,一個孔武有力的官員上前奪去初夏手中的圈椅,冷道:“不好意思,衙門財產(chǎn),恕不外借!”
“你——”初夏還沒遇著這么執(zhí)拗的人,當(dāng)真是有些嘔血了,卻見云菀沁牽了牽衣衫,朝天井走去:“不妨,那咱們就在公堂外站著等吧。”
譚郎中喝止,蔑道:“王妃說到底還是不放心刑部,咱們這么多官員,還比不上你個婦道人家?”
卻聽女子道:“如今大嚴(yán)時期,為了遵循上面的意思,討上面的歡心,下面多少案子從重處罰,連證供都不多聽,我不過求與人犯說幾句話,知道個經(jīng)過罷了,本是合理的事,譚郎中今夜處處阻擋,我倒是還真不放心了!”
這么多人盯著,譚郎中不能叫人以為自己畏懼權(quán)貴,斥一聲:“來人!”
“是!”兩名刑部武官得了上司命令,欲要夾住云菀沁和初夏,強行請出去。
王府小廝和車夫留在衙門外,沒人幫手,初夏只怕別人撞到娘娘,上前擋住:“不得無禮——”
一名武官將初夏手臂一擰,架了起來,另一名武官也跟著繞到后面,雖眼前女子的身份和一雙眼眸讓人望而生畏,卻仍是伸出手去:“王妃得罪了!”
正這時,不遠(yuǎn)處燈火通明,腳步聲漸行漸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