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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邊的官差和隨從提著燈籠,照著明,前頭的男子大約五六十,正是大半夜的被人從暖被窩里挖出來的刑部葉尚書,此刻腳步亂顛,遠遠瞧見公堂里的情景,吞吞吐吐,人還沒到就嚷道:“住手!都給本官住手!”
譚郎中和一行刑部官員見驚動了葉尚書,忙上前拱手彎腰:“大半夜的,怎勞煩尚書前來?”
葉尚書見那秦王妃和婢女看起來沒大礙,總算松了口氣,往后一瞟,深吸口氣,臉色馬上一變,上前幾步,一個爆栗敲到譚郎中腦門上:“叫你對王妃無禮!拔刀相對,處處阻攔,連個椅子都不給王妃!咱們是父母官,便是對著百姓也不該如此啊!你該當何罪!”
譚郎中顧不得疼痛,解釋:“王妃要看的是個死囚——”
“我在說這碼,你跟我說那碼,我說你對王妃無禮,你別跟我扯什么死囚活囚!”葉尚書又一個爆栗挖過去,趕緊阻止下屬,這不是火上加油嗎,有個石頭一樣不懂拐彎的蠢下屬還真是害人,“快道歉!光憑你跟王妃動手動腳,就是大逆不道!”
譚郎中還是像個犟牛:“王妃半夜來看死囚,還要留下來聽審,沒這種道理!下官沒得到通知,自然不讓,王妃強行留下,別說動粗,按律法,便是將鬧騰公堂的立斬當下都是有律可循的!”
葉尚書驚出一身冷汗,這個牛皮囊子,亂說什么,還把秦王妃立斬當下?自己要被他害死,只覺得身后一陣寒氣,剛要上前再敲下屬兩下,卻聽背后聲音響起。
“若是本王要聽審呢?”聲音聽起來并無慍怒,卻沉沉暗暗,明顯醞著極度不喜,從葉尚書身后的眾人中飄出。
葉尚書忙揮揮手,讓一干隨扈忙讓出小道,供男子從簇擁的眾人中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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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 聽審
人群兩邊散開,男子輪廓漸浮夜幕下,玄色暗紋貯絲袍,胸膛上的繡龍補子紋在肅冷的月光下尤其巍峨尊貴,姜黃玉帶嵌住精實腰身,顯然是來不及除常服就趕到刑部衙署。
“三爺來了。”初夏驚喜,低聲一呼,這就好辦了。
云菀沁倒沒初夏那么高興,頭一抬,剛巧撞上他目光,如火苗子一竄,燙得她有三分心虛。
一來,瞞著他一個人跑來衙門,再來,娘家一樁事剛完,又添了一筆。
幸虧他的目光只是躍過人群,悠悠一掃,并沒多做停留。
譚郎中沒料到秦王跟上級一塊兒來了,聽他猛然一發問,忙與衙門值夜的一群下屬牽袍行禮,直起身子,見眼前男子黑黢幽眸色看住自己,還在等個答復,只能道:“若是秦王想要聽審,只要出具合理緣由,自然是可以的……”
“那就行了,”夏侯世廷身形一轉,朝公堂內走去,一群人也忙不迭地跟上,只聽前方聲音伴著步履飄來,“本王要旁聽近日城中公案,許氏一案,就當其中一起吧,你將證供拿來跟本王看看。”
話落音,一行人已經跟著到了公堂內。
葉尚書早就叫人搬了椅子,供秦王坐下,又給譚郎中使了個眼色,示意趕快照著去做。
譚郎中聽了秦王的吩咐,卻是猶豫許久,半晌,幾步上前,拱手:“秦王蒞臨刑部,親自督促京城公案,不無不可,也是下官的榮幸,只是……”
這個老譚,真是要給他寫個服字,一貫知道這個下屬是刑部有名的牛皮性子,處處按律照科,雷打不動,平時也沒覺得什么,今天葉尚書卻快要給他跪了。
照著吩咐不就得了,是沒長眼色?
“只是什么,說。”夏侯世廷并無慍意。
譚郎中看了一眼跟進來的秦王妃,咬咬牙:“只是,許氏案的兇徒與秦王是姻親關系,秦王需避嫌,聽審…只怕不合理,刑部近日收納的案件不少,還請秦王另擇一宗!”
“你——大膽!”葉尚書只怕被他牽連,忍不住阻喝,“秦王現今攝政,不過是旁聽個案子而已,多大點鳥事?你哪來的唧唧歪歪!”
“正是因為秦王攝政,更需處處為人表率,做人楷模,嚴苛待己,不能讓人有挑剔之處!”譚郎中苦苦勸諫。
攝政又如何?就算是天子,只要不想落個昏君的名號,對著臣子的正面建議,也不好明著拒諫。
公堂氣氛一宕,恁的肅靜威嚴,幾乎能聽到每個人的呼吸。
俄頃,夏侯世廷慢道:“譚郎中說得有理,本王辯駁不了。”
譚郎中一喜:“秦王虛心納諫,明察睿智!”
“只是,”話音一轉,他袍子一拂,從圈椅內傾前半寸,凝住譚郎中:“本王想問你,夏侯皇室統共有多少皇親?”
公堂內,眾人一愣。
郎中也啞然,這一下子怎么計算得出來,卻聽座上男子搖手:“好,本王也不為難你了,就縮短吧,本朝寧熙年間,總共多少皇親。”
譚郎中就跟考試一樣,汗流浹背,艱難地回答:“皇室乃龍庭旺室,龍子鳳孫繁多,拿本朝來說,光是京城和四散各地的直系皇親,只怕沒有一千亦有*百吧。”
“直系皇親之外的旁系,直系和旁系的國戚,國戚的直系親眷,統共加起來,只怕數目更是驚人吧。”夏侯世廷聲色一斂。
“當然!”譚郎中忙道,“別說叫下官這會計算,便是叫戶部和宗人府的來調查,只怕也不是幾天就能統計好的事!皇室可是天下第一家!”
話音一落,譚郎中一呆,似是意識秦王是什么意思。
果然,夏侯世廷語氣微厲:“皇室乃天下第一家,譚郎中這話說得好,龍脈興盛,中原四方八野不乏夏侯皇族親眷,京內更是枝繁葉茂,層疊擴散,與皇室沾親帶故的,天下不乏其人,若一旦與皇室有些親緣的,本王都摸不得碰不得,倒是落個清閑,不知道能推脫多少事情!你是在勸諫本王白拿俸祿,多享清福?”
眾人噤聲,堂內一片安靜。
譚郎中噤若寒蟬,卻聽上座男子聲音繼續傳來:“本王再問你,開國圣祖制大宣律法首要要旨是什么?”
“……令重于寶,社稷先于親戚,法重于民,威權貴于爵祿。”譚郎中一字一字,喉嚨干澀。
“背這些條例倒是背得不錯,”夏侯世廷輕冷一笑,陡然語氣轉重,袖風一振,拍案而起,“可惜只會背書,不會實用,朝廷要你何用!”
滿堂嘩然,不敢做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