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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什么身份?”林將軍故作驚訝道,“你不就是一個翹家的孩子,為免被仆人追回,才隱姓埋名躲在林家的嗎?”
“……您說得沒錯。”他忍俊不禁,與林將軍相視而笑。
之后幾日,他若無其事地與時纓和林家兄妹往來,只恨不能令時間停駐。
比起林思歸和林山月,時纓同他年紀相仿,自然也更熟悉些,除了夜晚睡覺,他幾乎寸步不離地跟著她,她原本要回林家大宅,見他這副模樣,便在莊子里多住了幾天。
臨行前一日,碧空澄澈、流云翻卷,兩人坐在屋頂,眺望遠處青翠的山林和明鏡般的湖泊。
她揶揄道:“你都來杭州快一個月了,為何還這么怕生?你是打算粘我一輩子嗎?”
他有些難為情,卻也沒有辯解。
她又道:“但我就快離開杭州了,阿爹傳信,要阿娘攜我和阿妹去長安,舅父他們也要奉命趕赴荊州征討叛軍,你只能自己待在這兒了。”
“你還會再回來嗎?”他問道,雖然她去了長安,兩人終究還能重逢,然而打心底里,他還是更喜歡此處,自己不必做勞什子岐王,她也可以無拘無束地生活。
“或許會回來省親吧,”她嘆息,“其實我有點害怕,我已經六年沒見過阿爹了,對他的印象所剩無多,我聽說他納了幾房妾室,添了不少庶子庶女,我擔心自己不能討他喜歡。”
她難得露出郁郁寡歡的一面,他頓時手忙腳亂地安慰道:“你……你是我見過最招人喜歡的小娘子,令尊看到你,定會后悔將你丟在杭州這么多年。”
“他若后悔,當年就不……”她說到一半,驀然打住,面露歉意道,“我不該對你抱怨這些。”
他才想起自己“父母雙亡”,她許是怕揭他傷疤。
“無礙。”他語氣輕松道,“也許我會改變主意,棄武從文,去考取功名。將來你若在京城見到我,可千萬不要感到驚訝。”
她撲哧一笑:“那我就等你高中狀元,參加曲江池的杏園宴了。不過,你長得這么好看,興許會被點為探花,到時候,要當心高門大戶的老爺們榜下捉婿,直接將你抓去和女兒拜堂。”
說著,她樂不可支,眼底愁云一掃而空。
他在她的調侃中面紅耳赤,卻想著,如果能讓她開心起來,被說幾句又何妨?
只意外道:“你還知道‘榜下捉婿’?”
“之前聽長輩們聊天,他們提起過。”她止住笑容,擦了擦笑出的眼淚,“如果新科狀元郎們個個都像你一樣養眼,我就請阿爹出面,給我也捉一個如意郎君回來。”
他啞口無言。
她還真是……沒有半點千金閨秀的矜持。
然而鬼使神差地,他突然很想問問她,為何不省點事,干脆將他捉回去?
正斟酌言辭,林思歸的聲音從底下傳來:“阿鳶,你在房頂上做什么?”
時纓忙不迭施展輕功縱身落地,直奔他而去:“表兄!”
徒留他沉默地坐在原位,悵然若失地嘆了口氣。
他只是她諸多玩伴中的一個,對她而言無足輕重,遲早會被她忘得一干二凈。
誰知林思歸覺出他的反常,待時纓走后,他飛身而上,若有所思道:“怎么,瞧上我表妹了?不是我說,你小子懂‘瞧上’的意思嗎?”
“林兄莫拿我打趣。”他對此人可不及對時纓寬容,當即反駁,“我和阿鳶僅是朋友,你作為她的表兄,怎能拿她的閨譽開玩笑?”
“你還知道什么是‘閨譽’?”林思歸啞然失笑,卻愈發來了興致,“你不喜歡她,為何天天跟著她?你見過哪家小郎君整日追在小娘子后面的?”
“我只是想和她玩。”
“將來你娶了她,每天都能跟她玩。”
“……”他忍無可忍,反問道,“既然林兄認為娶妻如此有趣,你為何還是孤家寡人?”
“這個嘛……”林思歸有理有據,“我是要做大將軍的人,怎能這么早就娶妻?匈奴未滅,何以家為,你難道沒有聽過冠軍侯的名言嗎?”
他想起林兄的壯志豪情,靜默片刻,忽然道:“林兄,我要走了,后會有期。其實我并非孤兒,而是一時想不開逃家,現在他們通過林將軍找到我,要把我帶回去。”
林思歸一怔:“你去何處?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他閃爍其詞道:“我打算去長安,待你做了大將軍,我會在朝中護著你,不讓那些奸佞宵小擋你的路。”
“喲,看不出,你還有顆封侯拜相的心。”林思歸只當他要做官,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倒覺得,以你的資質,該跟我上陣殺敵,我們并肩作戰,將北狄人打回老家吃草,至于朝堂……”
話音一頓,他神色復雜道:“說句大逆不道的,多行不義必自斃,指不定哪天皇帝老兒就兩腿一蹬,換個當世明君即位。依我看,岐王殿下就很不錯,他是梁王親自教養,將來必成大器,到時候你我為他效力,建功立業,一起當大將軍!”
這是林兄第二次對他說這些話,但他答應林將軍的事不會食言,況且他自己也想了許久,打定主意回宮,日后在朝堂上為武將們謀得一席之地。
他避重就輕道:“你不要告訴阿鳶,我……想給她個驚喜。”
待時纓回到長安,在宮中與他不期而遇,定會非常開心。
“噗……”林思歸差點沒噴出來,對上他惱怒的目光,連忙忍住,“好好好,我絕不多嘴。”
他沒好氣地收回目光。
有什么可笑的?
五月十七,他依依不舍地離開杭州。
時纓最初聽聞他要走,著實大吃一驚,但轉瞬又松了口氣,替他感到高興。
因他父母尚在,并非無家可歸。
她語重心長道:“以后你跟家人鬧別扭,千萬別再一時沖動跑出來了,這次遇到我和表兄表姐算你幸運,萬一真被人牙子抓去,那才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他應下,卻不禁想,御座上的那位可比人牙子惡毒不知多少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