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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濯跨過門檻, 見時纓沒有跟來,回身望去,就看到烏老三罵罵咧咧地揮舞拳頭, 將一個纏著她不放的小孩趕走。
時纓似乎是想勸他不要這么兇,孩子已經一溜煙地跑開。
“小兔崽子,搶生意搶到老子門前, 也不打聽一下靈州是誰的地盤!”烏老三扯著嗓門嚷嚷,周圍的攤販們哈哈大笑,他又瞬間換了一副表情,畢恭畢敬對時纓道, “夫人,里面請。”
搶生意?
時纓心生困惑,但大庭廣眾之下,也不好多問, 連忙三兩步走到慕濯身邊。
進入屋內, 外面的嘈雜頓時被隔絕, 烏老三點了個伙計出去看店,將兩人引向庫房。
庫房里別有洞天, 他越過堆疊如山的貨物,打起簾子, 露出一間寬敞的宅院。
落座后,烏老三立馬換上一口字正腔圓的雅言, 開門見山道:“殿下, 京中傳來消息,孟大郎已被截獲,下個月就能抵達靈州,另外, 太子大婚當日,世子和世子妃進宮赴宴,淑妃借機傳召他們,說是……”
他看了眼時纓:“說是放心不下娘娘您,但又怕您對她有誤會、將她的人拒之門外,因此她請世子幫忙,派人打探您的近況。她知道榮昌王府在靈州有鋪子,把心思打到小的們身上,還出了個主意,八月份,靈州刺史府的老夫人過壽,屆時殿下定會攜您前往,我們這些商販趁著送貨上門,替她瞧瞧您就好。”
“嗤——”他忍不住冷笑一聲,“貓哭耗子假慈悲,老妖婆一把年紀了,還是這么惺惺作態。”
時纓搖搖頭:“她可不關心我的死活,而是在試探世子閣下。她肯定想不到您轉頭就把消息告訴了我們,更想不到我和殿下已經是同一條船上的人,按照她的計劃,世子若是刻意討好她,定會說我過得不錯,但她在刺史府另外安插了眼線,就會發現我分明是凄凄慘慘,與世子所言截然不同。如此便可看出,世子是另有目的、才急于對她說漂亮話,還是真心實意與她和太子合作。”
烏老三一愣,突然福至心靈:“靈州刺史府?難道說……”
“那些原本是陛下的人,其實已經為孟家所用。”慕濯不緊不慢地接道,面露嘲諷,“她恐怕還以為,我對眼線的存在一無所知,可惜我不像陛下,自己的地界被滲透成了篩子,還像個傻子似的被蒙在鼓里。但也多謝她選中刺史府,主動暴露了秘密,若不然,我還真沒發現那些細作是左右逢源的墻頭草,吃著皇糧,卻為孟家鞍前馬后。”
他調查過那些細作的出身背景,有些是孟仆射的門生,有些曾受孟家恩惠,當時未覺出端倪,畢竟皇帝和孟家是一丘之貉,他們聽命于誰并無差別,而今去了趟京城,才知并非如此。
孟家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重復阮家和蘇家的老路,皇帝也不知孟家仗著他對靈州鞭長莫及,暗度陳倉的小動作層出不窮。
還都覺得自己是螳螂捕蟬,殊不知真正的黃雀已在背后坐看好戲。
“既然如此,我們又豈能辜負淑妃娘娘的一片苦心?”他似笑非笑道,“將孟大郎在靈州的消息分別透露給她和陛下的人,讓他們兩位好好玩一場。也不必說得太絕對,越是捕風捉影、撲朔迷離之事,越能加重他們對彼此的懷疑。”
時纓和烏老三了然。
倘若孟大郎現身靈州的謠言傳至宮中,皇帝首先會想到孟家頭上,進而思考他們把人送去靈州是為何意,或許還會念及刺史府,猜測自己的眼線之中出了叛徒。
淑妃同樣,會認為只有皇帝可以瞞天過海,把孟大郎偷偷藏在北疆,至于刺史府那邊,眼線們的忠誠將遭受質疑,他們究竟為孟家效力,還是聽命于皇帝、故意戲耍孟家,便成了未解之謎。
這一步棋有些冒險,但就是賭皇帝與淑妃各懷鬼胎、互相算計,絕不會與對方通氣,尤其孟大郎東窗事發后,他們之間的信任早已搖搖欲墜,只剩一息尚存,稍有風吹草動就會灰飛煙滅。
烏老三迅速起身去安排,他走后,慕濯嘆了口氣:“阿鳶,看來我們的婚期要推遲了。”
在刺史府老夫人過壽、孟大郎到達靈州、以及他沒死的流言透出去之前,那些眼線還須得留著。
“最遲也不過是八月中旬,殿下連一個月都等不及嗎?”時纓笑道,“婚禮本就是個幌子,無論舉辦與否,都不能改變我如今的身份,難不成,你一直耿耿于懷,覺著在京城時過于草率了嗎?”
慕濯心念微動,明知故問道:“你如今的身份?什么身份?”
“岐王妃,你的妻子。”時纓一字一句道,“滿意了嗎?”
她看到他眼中漣漪般徐徐蕩開的淺笑,旋即,他輕嘆道:“我只怕委屈了你。尋常女子出閣,都是十里紅妝、風光大嫁,你卻直接被我從安國公府搶出來,連喜服都未曾穿過。”
此言意有所指,時纓微微一怔,對上他墨玉般的眼眸。
她曾說過,這樁婚姻只是各取所需,一切禮儀流程皆無關緊要,但現在,他一本正經地舊事重提,不再以逢場作戲的名義,而是真心實意想要迎她過門。
一旦她點頭,便算作答應,兩人的關系將從此變得不同。
雖然這段時間,她在嘗試接受他,偶爾午夜夢回,看到他在身畔安睡,會覺得從來不存在什么交易,她是心甘情愿地嫁給他,將與他共度余生。
但卻始終未曾說破。
長久的寂靜,四周安靜得落針可聞。
在他垂下眼簾,即將開口打破沉寂時,她率先出聲:“那……我穿給你看便是。”
話音落下,他赫然抬眸,眼底光華流轉,似是熠熠星河。
這次輪到時纓窘迫地低頭,任由慕濯將她的雙手攏在掌心,生硬地岔開話題:“孟大郎是誰救出來的?”
榮昌王府沒有實權,榮昌王世子縱有天大本事,也不可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劫囚。
“薛仆射,還有刑部尚書。”慕濯按捺笑意,如實道,“他們是我祖父的人,而今為我效忠。孟大郎罪無可恕,但他暫時還不能死,他掌握著太子的諸多秘密,日后會是最好的人證。”
時纓心下震驚,轉念一想,卻也在意料之中。
慕濯遠離京城多年,對朝政了如指掌,還能將手伸到京兆府,絕非一己之力可以做到。
這時,烏老三去而復返,稱已經部署完畢,并遣人快馬加鞭回長安給世子傳信。
慕濯又交代了他幾句,與時纓起身離開。
臨走前,烏老三叫住他:“殿下,小的求您,一定要為榮昌王殿下報仇。”
慕濯已經記不得是第幾次聽他說這句話,卻還是鄭重道:“我答應你。”
烏老三眼眶通紅,目送他和時纓的身影消失,才用手掌狠狠地抹去。
他自幼跟隨榮昌王,是他形影不離的暗衛,見證了他從童稚小兒長成風華正茂的郎君。榮昌王失去神智、認不出他的那天,他也瘋了,提著砍刀便要進宮,被十歲的世子拖住,打發至北疆。
世子對他說:“你相信我,我會為阿爹和阿娘復仇。你去靈州吧,堂兄也在那里,我讓他跟你聯絡,從今往后,你就是我的線人,你愿意像效忠阿爹一樣效忠我嗎?”
他跪在世子面前,立下毒誓,當即改換容貌,收拾包袱北上,在邊境之地一待就是十年。<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