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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珩睨著她,“你當真這么想么?”
“當然不是。”紀雨寧飛快地卸下偽裝,紅唇微微向下, 帶了一絲不高興與薄嗔——待在楚珩身邊越久,她倒是越來越習慣撒嬌了,像是越活越年輕。
想也是因他會無條件包容她的脾氣,不像在李家,摔個碗都如臨大敵。
太過自持的人,偶爾使點小性子便叫人禁受不住。楚珩的手不自覺地落到她雪白柔膩的頸子上,緩緩摩挲,看似在撫平她的情緒——實則是趁機揩油。
他忍笑道:“那不如朕命人請她回去?”
紀雨寧還沒這么小氣,來都來了,總得盡完地主之誼再走,她只是擔心石太后的反應。好不容易慈安宮那邊松了口,若石景蘭得知封后的事……
“不如暫且緩一緩?”紀雨寧遲疑著道。
然則楚珩決心已定,他甚至連一刻鐘都不愿耽擱。石景蘭知道了也好,趁早死了這條心,總好過仍抱些不切實際的妄想——楚珩倒后悔自己告訴得太遲,若早些分證清楚,也不至于有后來那些周折。
因皇帝金口玉言,禮部還是如期準備下去。石太后也輾轉見了侄女兒的面,本來躊躇該如何將消息告訴她,哪知石景蘭卻頤然道:“姑母勿憂,我已盡知了,此番前來,是專程向表兄表嫂道賀的,只別嫌棄我身無長物就好。”
石太后方才釋然,“你能想明白,那哀家也沒什么好擔憂的。”
心下卻有點感傷,看來這些年孤身在外的辛苦到底磨平了景蘭的脾氣——她若早如此該多好,當初若有這份豁達勁兒,必能與紀雨寧和睦相處,也不必連個妃位都掙不上了。
到底還是時候不對呀!
因得知景蘭出來得匆忙,來不及準備賀禮,石太后又命人開了庫房,代為準備了好幾樣珠光燦爛的奇珍異寶,省得她在紀雨寧面前丟人。
石景蘭滿口答應著,轉頭卻悉數命人送回驛館,她自己則只帶了幾件土儀,堂而皇之地去拜訪承乾宮。
紀雨寧正和玉珠兒試穿衣裳,幾個仆婦伺候得團團轉,也還忙不過來——那件鳳袍的裙擺實在太長了些,得三五侍從才能勉強拉得動,不過顏色卻是極正,遠遠望去恰如一團紅云般,美煞人也。
石景蘭定定的望了半晌,不著痕跡掩去眸中那抹羨慕之色,方才柔聲開口,“皇貴妃娘娘。”
紀雨寧早料到她會過來,倒也不覺得意外,不慌不忙地讓人奉茶,一壁熟練地寒暄起來,“妹妹在封地可還好?吃住都還習慣?”
從前兩人皆在宮中時,兩人亦姐妹相稱,次序卻是顛倒的。到了今時今日,石景蘭哪還敢擺姐姐的譜,紀雨寧更是連謙遜都忘了,瞧她一口一個妹妹喚得多親熱!
石景蘭暗暗咬牙,面上卻不敢露出分毫,只含笑道:“姐姐如今可謂苦盡甘來,再無后顧之憂了。”
她所朝思暮想的一切,皇后之位,太子之位,全都落入紀雨寧囊中——不能說是她搶走的,而是皇帝心甘情愿奉送給她,但正因如此,才叫人愈發不平,怨恨起天道偏頗。
明明她一點都不比紀雨寧差,何以兩人的命途會迥異至此?
石景蘭輕輕轉著手中杯盞,卻一口茶都不肯喝,她怕下毒。紀雨寧已是皇后之尊,毒死一個宮里趕出去的棄婦又有何難——是啊,棄婦,石景蘭從前還嘲笑過她這點,可如今自己不也一樣?
她是一無所有的人,沒了身家,便只能用這條命去賭了。想起上京之前那些藩王給她的書信,石景蘭神情變幻,終不免有所動容。
紀雨寧也瞧出來,卻沒往心里去,只當她因嫉妒才控制不了情緒,不過她與石景蘭本非知交,也沒有談心的必要,略坐了一會兒,紀雨寧就叫人倒茶送客。
臨別時,石景蘭似有深意地道:“皇貴妃娘娘,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我只怕您受不住這潑天富貴。”
以紀雨寧的出身而言,她能走到如今的位置已經頂天了,進宮未足兩年便得立后,放哪朝哪代都是不敢想象的事——烈火烹油也不過如此。
石景蘭許是好意提醒她慎重,紀雨寧卻只淡淡一笑,“多謝。”
她慣來如此,天塌了也不見有何反應。石景蘭本意是想嚇一嚇她,頂好讓她這段時間睡不安穩,沒法安心準備慶典,然而瞅著紀雨寧一副不動如山的模樣,石景蘭滿腔的得意便消失無蹤——看來只有真正讓她吃了苦頭,她才會知道教訓。
最后瞥了眼這座巍峨富麗的殿宇,石景蘭方才依依不舍地離開。她發誓總有一日還得回來,那時,卻得紀雨寧恭恭敬敬地俯首于她身前,向她行禮問好——正是靠著美好的愿景,她才能忍下西北的風沙,忍下吃穿住行的種種不適,等待揚眉吐氣的那天。
*
時間飛逝,倏忽已到了四月下旬,辦周歲宴的日子。作為宮里唯一皇子之母,紀雨寧更是早早起身忙活起來,這回的典禮盛大無匹,除了京中諸世家,各地藩王也會前來覲見,因此人選的決定就得頗費周折——如何安排,誰在前誰在后都是錯不得的。
紀雨寧跟玉珠兒遴選許久,方才羅列出一張合適的名單,石家兄妹因輩分太低,不幸被排除在外。石景蘭倒是榮幸躋身其中,只因誠郡王楚沛年紀尚小,不能無人照拂。
紀雨寧本來沒把自家兄嫂考慮在內,然而當她拿著名單去向皇帝報備時,楚珩慷慨揮毫,在末尾添上兩筆。
繼而望著紀雨寧笑道:“朕知道你想替娘家省錢,可是侄兒的周歲,當舅舅的卻不來道賀,這不是太奇怪了嗎?”
紀雨寧知曉他這樣說不過是照顧她的面子,可她也只好承情。盡管私心怕兄嫂在一眾稀客前露怯,可誰叫皇帝喜歡?紀雨寧也不好說什么了。
至于抓周的東西,紀雨寧早已準備妥當,滿滿地塞了一屋子,不外乎文房四寶、銅錢、樂器、短弓短劍等等。楚珩卻別出心裁,叫人私刻了一枚印章,形制與玉璽一模一樣,準備讓兒子在抓周宴上拿到此物,正好順理成章立他為太子,應曰“得天所授”。
紀雨寧覺得他有些異想天開,哪那么巧就抓著印章了?且嬌嬌兒脾氣有些古怪,不愛發光發亮的東西,怕是他對算盤的興趣都要大得多。
楚珩卻成竹在胸,他早已想好,嬌嬌兒嗜甜,到時候在那塊印上涂些蜂蜜,保險萬無一失。
紀雨寧覺得這當爹的也沒誰了。
轉眼到了正日子,宮門大開,有幸得了請帖的百官一個個躊躇滿志望里走去——不是誰都能目睹這種名場面的,本朝第一位皇后,且是二嫁之身,真真值得載入青史。
紀凌峰穿著一身簇新綢緞,明顯覺得周圍人待他客氣許多,人認得他,他卻不認得人——隱約瞧著有些眼熟,倒像是上回滿月禮上見過的。
事到如今,哪怕他不敢以國舅自居,人人也當他是半個國舅,紀凌峰心潮澎湃,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胸膛。
穆氏知曉他把私房錢都投進紀雨寧那個布料行業,本來正跟他慪氣,然而宮中帖子下來,穆氏立刻就閉上嘴——若能享受眾星拱月的待遇,花點區區小錢也不算什么了。她娘家出過好幾個家財萬貫的富商,卻沒一個有幸進宮逛逛呢,她還是獨一份。
穆氏覺得自己挑丈夫的眼光簡直是傳奇。
石景蘭冷眼望著那對格格不入的夫婦,自個兒且默默落到后頭,避免與之招呼。曾幾何時,石家還是統領百官的存在,如今卻叫一個粗俗不堪的商戶給比了下去,真是笑掉大牙。
她自己卻無心于此,若非想看看信上所說是否屬實,她根本不愿前來受辱——月前,有人以信鴿告知,說能幫她一個大忙,讓她拭目以待。石景蘭猜到是那幾個藩王的手筆,她倒想看看這些人能否成功,屆時,她才能決定是否要跟他們合作。
對方并未吐露身份,她試圖在今日來訪的賓客里找出疑團,卻一無所獲,想來宮中禁衛森嚴,皇帝既然敢廣邀賓客,必然已做出防范,難道真能讓他們得手?
盡管有些不忍,她卻是希望他們能成功。為了石家,也為了自身前途,她只能孤注一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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