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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珠兒忍不住道:“那你將來的嫁妝怎么辦?就不怕郡王殿下嫌棄你么?”
如今她越來越關心這一類的問題,大抵心內也有個隱秘的渴盼。
石景秀莞爾,“他自己都兩袖清風,有什么資格嫌棄旁人?”
石景煜亦鼓足勇氣道:“娘娘,這些算是我個人出一份力,與那張欠條無關的。”
言下之意,三萬兩銀子他還得如數歸還,并不指望紀雨寧循情。
男子漢就該頂天立地,紀雨寧此刻才對他真正改觀,頷首道:“好。”
石景煜立刻滿心歡喜,兩排牙都并不攏了,直到妹妹向他使了個眼色,他才急忙正衿斂容——阿彌陀佛,今時今日他對皇貴妃可無非分之想,純粹是把她當姐……不對,當娘看待的。
虧得眾志成城,短短半月間紀雨寧就湊足了十來萬銀子,再加上她娘家私下出的力——紀凌峰在投資這方面還是頗有眼光的,不同于其他人泰半湊熱鬧,紀凌峰真心覺得妹妹主意不錯,也許短期內會虧損些許,但,只要有越來越多的女子加入這項營生,勢必會對行業造成沖擊,那時,便是他坐享漁人之利的時候了。
因此紀凌峰瞞著穆氏將私房錢全部投了進來,紀雨寧望著那些白花花的銀票,實在想不到他竟能攢下這么多私房——還以為他是個頗為老實本分的男人呢,哪曉得穆氏也會百密一疏。
紀凌峰撓了撓頭,不得不為自己辯白,“那是你不了解男人,我就不信,皇帝私下沒有瞞你的事?”
多虧他這個挑撥離間的妙招,當天紀雨寧就殺奔勤政殿算賬去了。趁楚珩未回,紀雨寧帶領玉珠兒將勤政殿里里外外翻了個底朝天,結果還真有所收獲。床底下有幾本姿勢怪異的圖畫,枕邊又有幾個黑黢黢的物件,并些丸藥散劑之類,散發著幽幽香味。
紀雨寧便疑心他迷上丹藥,以史為鑒,多少帝王毀在這上頭,待楚珩回來,她便痛心疾首地質問他,是不是真的想求長生?
楚珩先是懵懂,及至明白過來,便啞然失笑,“朕求什么長生,朕有你就夠了。便真怕壽數太短,朕邀你一起服用不是更好,一個人孤零零地活著有什么意思?”
紀雨寧呸了聲,“那不倒成兩個老妖怪了?”
“你可不就是個妖怪,不止迷了朕的心,連朕的魂都勾去了。”
皇帝說起情話從來不嫌膩牙,紀雨寧卻沒打算跟他歪纏,更不肯令話題岔開,信誓旦旦指著道:“那這些是什么?”
楚珩嘆了口氣,一副你連這都不懂的架勢,眉毛挑起半邊,極有含蓄地望著她。
紀雨寧恍然大悟,繼而內疚地道:“是我不對,可是您也不用太自卑的。”
一壁緩緩抬頭,雙目含情,仿佛很能理解對方的隱衷。
楚珩:……誰自卑了?把話說清楚,他只是想精益求精好不好?
郭勝站在廊下,隱約聽到里頭動靜,只得向玉珠兒道:“晚膳讓廚房添一道枸杞羊腰湯。”
玉珠兒:“……哦。”
第90章 . 歸來 我看,得給娘娘報個信兒。……
資金問題解決, 剩下的便是人選。
紀雨寧本來想在老家揚州挑一個懂經濟的繡娘,作往來溝通之便,但思來想去總沒個合適的——她離開故地已久, 認識的那批織女早已嫁做人婦, 亦上了年紀, 不肯操此辛苦營生,可若是費心遴選, 她卻沒時間,石太后那邊還等著交代呢。
也是在盤點庫房時才發現, 慈安宮那邊竟送了兩箱足赤黃金來,數額之大, 著實令紀雨寧瞠目。也許石太后此舉純粹為炫耀闊綽,又或者是嫌石家出的禮太薄,代為描補,但無論如何,紀雨寧都得承這份情,愈發得做出點成績來, 不能讓這位老娘娘看輕了去。
玉珠兒道:“何不問問阮夫人?”
一語點醒夢中人, 阮眉的針線活是極好的,她本身也是長三堂子里出來, 三教九流無所不見,應酬自然不在話下,且她又耐得辛苦, 由她四處穿梭、往來打點,自然再合適不過。
紀雨寧便命人將阮眉從京郊請來,阮眉這段時間靠漿洗衣物為生,身上只穿了一件發白的褙子, 半根朱釵也無,當真有洗盡鉛華之感。
紀雨寧喟嘆了一番世事無常,便指明來意,請她幫自己這個忙。
阮眉有點手足無措,囁喏道:“民婦出身微賤,怎么敢擔此重任?娘娘還是另請高明吧……”
李肅雖早已為她贖身,骨子里她仍覺得自己是娼妓優伶一類,讓她跟那些大家閨秀小家碧玉打交道,她實在信心不足,哪怕是最低等的繡娘出身也清清白白,總覺得她們會瞧不起她。
紀雨寧有點著惱,“你若連自己都瞧不起自己,怎么能指望旁人予以尊重?難道因為曾深陷泥淖,就躲起來洗一輩子衣裳么?早知道你這樣沒志氣,當初還不如將悅哥兒留給李家,省得跟著你吃苦受罪。”
阮眉面露慚色,打起精神道:“娘娘執意如此,那民婦盡力而為便是。”
紀雨寧斬截地道:“不是盡力,是一定要做到最好。”
眼看阮眉仍有些迷蒙,紀雨寧索性再添一把猛火,“你還有多少債沒還?靠你漿洗衣物,也許勉強還清欠債,可悅哥兒的學業怎么辦?束脩怎么辦?你要他當個目不識丁的村夫,將來再生一窩渾渾噩噩的小崽子么?”
阮眉低頭,“讀書而不向善,不如不讀書的好。”
也只有在李肅死后她才肯說他壞話,才肯承認他身上的種種鄙薄之處。李肅滿腹經綸尚且如此,可見四書五經對熏陶人的性情毫無裨益。
紀雨寧哂道:“那是你的想法,你可有問過悅兒如何?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你卻連試錯的機會都不給他,既如此,干脆將悅兒送來宮中當伴讀,本宮親自撫養照料,省得成日礙你的眼。”
阮眉如今只這么一塊心頭肉,聞言惶然道:“娘娘,不可……”
紀雨寧看她滿眼是淚的情狀,于是放柔了聲音,“你是他的母親,將來他會變成怎樣的人,全看你如何教導。是,你出身賤籍,并不高貴,難道你就不能教育自己的兒子么?你就像一面鏡子,一言一行俱會反映在他眼中,你若立身端正,不偏不倚,他自然會以你為榜樣,反之,若你一味固步自封、顧影自憐,我想悅兒也不可能成為一個堂堂正正的人。”
這是這番話打消了阮眉心底最后一絲退縮之念,她接下紀雨寧的差事,也紅著臉收下一筆款子——紀雨寧說這個叫流動資金,以備不時之需,其實也是給她救急之用。
只消看她的衣著,紀雨寧便知道家中必定無米下鍋了。
看著昔日盛極一時的花魁變成如今的樸素婦人,玉珠兒感嘆道:“女人還是別成家的好,這才幾年呀,就老得不成樣子了。”
旋即注意到紀雨寧幽幽投來的目光,玉珠兒忙陪笑道:“自然,娘娘您天賦異稟,自然是個例外。”
一壁打量著紀雨寧雍麗如昔的容顏,其實還是有點變化的,眼角有了微微細紋,氣質也顯得沉靜許多,但,因了沐浴在她臉上的光輝,卻半點不顯老態,反而別具魅力,似盛放在空谷里的百合,幽香陣陣,沁人心脾。
看來一個女人過得好不好,與她本身的年紀無關,端看她嫁了什么男人——陛下深愛著娘娘,也難怪娘娘容光煥發了。
就是陛下稍微憔悴了點,上朝又須早起,每每打著哈欠從里頭出來……想到廚房常準備的羊腰湯,玉珠兒決定隱瞞這個殘酷的真相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