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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府這些時日,她也看清了紀雨寧的境遇,高堂不慈,妯娌不睦,夫妻不和,饒是在這樣艱難的境遇下,紀雨寧依舊沒想過難為她,反而對她這個小妾釋放出最大的善意——論光明磊落,這府里的人都不及她半分。
所以阮眉選擇了知恩圖報,她盈盈望著對面的女子,眸中澄靜無波,“夫人,您想要做什么,就盡管去做吧?!?
第18章 . 和離 憑夫人的心胸,困在李家這方天地……
李肅在官署里便已聽到阮眉生產的消息,實在這件事鬧得太大,那條街又只有他們一家貴人,請穩婆請大夫鬧得沸沸揚揚,雖然紀雨寧跟阮眉的意思皆不愿聲張,可還是不乏有心人通報消息。
李肅本來想立刻回去,哪知后來傳言阮姨娘難產,又說什么保大不保小,他心里便猶猶豫豫起來,腳步也遲緩了——這會子家里正沒個主心骨,正等著他拿主意,他當然不愿阮眉有失,可若保大人……老太太那邊如何交代?況且,他膝下迄今無出,倘連這個孩子都沒了……
徘徊著徘徊著時間便過去了,李肅索性仍坐到案前,只讓書吏牢牢盯緊外頭,一有什么動靜就來回報。
待聽聞府里順利誕下一位公子,母子皆安,李肅這才喜上眉梢,恨不得腋生雙翅飛回去。
書吏也陪笑道:“聽說彼時情況險峻,是紀夫人當機立斷,折了幾枝山參給阮姨娘補養氣血,這才得以保住性命,只是……老太太那邊仿佛有些不太高興。”
李肅一疊聲地道:“應該的,應該的。”
紀雨寧這樣殫精竭慮,不止保護了眉娘,還保護了二房血脈,李肅怎么著都得承她這個情——心里微微歉疚,或許以后他該對紀雨寧好些,易地而處,他都未必能有這股氣量與風度。
至于那個書生的事,想必也是他誤會了,紀雨寧連他的孩子都這樣愛重,怎么舍得棄他而去呢?
心里被一種脹滿的情緒充塞著,李肅好像找回了初見時的感覺,當時驚為天人,他確實也打算跟這位美麗的小姐過日子的,若非紀雨寧主動坦誠……罷了罷了,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如今有了長子,紀雨寧這位正頭夫人的地位便越發重要,日后還仰賴她操持門庭呢——如今一切順利,李肅覺得不妨再給她一個孩子,當然,繼承祖業就別想了。
書吏笑道:“紀夫人讓人記了公賬,呈給老爺您過目?!?
李肅毫無猶豫就簽字撥款,至于娘那邊他會好好說的。哎,老太太這性子也是難磨,關乎人命的事怎么能小氣呢?幾株山參算得什么,為這個跟紀雨寧發脾氣也太荒唐了。
如今他總算能稍稍體會妻子的難處,幸好亡羊補牢、未為晚也。
李肅志得意滿地回到家,就見紀雨寧一襲深衣站在門前,端莊雅潔,仿佛產房的血腥污穢半點都未沾染到她身上。
敢情紀雨寧為了迎接他還特意沐浴梳妝,李肅更覺心情大好,這樣事事服帖的妻子往哪兒尋?
待要碰一碰她的肩膀表示親昵,卻被紀雨寧不著痕跡地避開,“老爺,我有話和您談。”
還是為了山參的事,從前不見她對錢看得如此重要。李肅本來想笑,可憶及紀雨寧這些年賠進去的嫁妝,心中也不乏愧怍,看來真是手頭無錢,一分一厘都得賒賬。
他便慷慨地道:“放心,我不會短了你的,今日究竟用了多少銀子,只管去賬房支領,我絕不過問?!?
言外之意,甚至默許紀雨寧中飽私囊——他覺得自己的態度已經很和悅了。
然則紀雨寧卻輕輕搖頭,“不是這件,老爺,我們私下說罷。”
還能有什么,莫不成為了孩子的歸屬?這個倒是好商量,李肅雖然偏愛寵妾,可眉娘脾氣軟弱,又是從煙花之地出來,怎么能教養好孩子?紀雨寧雖也出身不高,可她識文斷字,性情也夠剛強決斷,若能得她這位養母,對府里的前程才會大有裨益。
當然眉娘那邊就……此處人多口雜,不是說話之地。李肅便跟她來到書房,關好門扇后,方才溫聲,“有什么要求,你只管提吧。”
他自己不愿傷了眉娘的心,可若紀雨寧主動開口要將孩子抱過去,以眉娘對夫人的尊崇,自然是皆大歡喜。
然則紀雨寧要說的卻并非這件事,只是冷冰冰地抬眸,“大人,我們和離吧?!?
天崩地裂都不足以形容李肅此刻的心情,因太過驚愕,聲音都結巴起來,“你……你怎么……”
自從四個月前鬧了那一場,他以為這事也就過去了,如今不也過得很好么?眉娘并不曾危及她的地位,老太太也不曾捧妾室來打壓她,她依舊是那個高貴尊嚴的主母,還有什么可不滿的?
紀雨寧看著眼前這個男人,根本他就不曾意識到自己的錯誤,還在把一切歸咎于外因——他才是傷她最深的那個,與阮眉無關,與其他也無關。
但即便她努力解釋,李肅也不見得能聽進去,這種人愛自己尊若菩薩,旁人在他眼中不過糞土而已——和一個自視甚高的狂徒講道理,能有什么道理可言?
紀雨寧只坦然道:“老爺,強扭的瓜不甜,這些年我在李家任勞任怨,雖不曾有何功績,好歹并無過錯,正因如此,我也不愿您背上出妻的罪名,便給我一張和離書,好聚好散吧!”
李肅發狠道:“若我一定不肯呢?”
這話他四個月前也說過,當時是不愿讓紀雨寧自由,但這會子卻摻雜了一絲不舍——她怎能在他最需要的時候離他而去?
紀雨寧淡淡一笑,從袖子里拿出那本賬本,“若老爺執意如此,我只好將此物上交給大理寺了。”
李肅目眥欲裂,她怎么會有,她從哪兒得到的?
迎著他眼中滿載的疑問,紀雨寧從容道:“我自然有我的法子,只是老爺您也須知曉,我并不想鬧得魚死網破,那對你我皆無好處。若您肯答允和離,此事我便可當做不知,否則,不光您頭上的烏紗帽,這一家子老小恐怕都保不住了。”
李肅是個重情又重利的人,紀雨寧所言恰好擊中他的軟肋,他當然離不開大好前程,他也舍不得剛出世的兒子。
所以他只能接受威脅——紀雨寧這樣剛烈的脾氣,恐怕是說得出做得到的,而且她根本不怕死。
有一剎那,李肅幾乎以為眼前是個瘋子,可紀雨寧的模樣依舊嫻靜秀麗,與常人并無不同,只是再不屬于他了。
李肅微微闔目,“眉娘剛生產完,我不想外頭傳言李家紛亂,希望你能暫且隱瞞此事?!?
妻妾爭風也對他的名聲不利,若讓朝里以為他寵愛妾室才將正妻掃地出門,那他的官也就做到頭了。
紀雨寧此刻只求速戰速決,這要求對她并不困難,略一思忖便頷首,“可以?!?
可她還補充了一句,“但我會立刻搬出去,從此李家內務與我再無瓜葛?!?
李肅眼中剛燃起希望的火苗,轉瞬又啪的熄滅。還以為紀雨寧會為了他暫居家中,可誰知對方殊無留戀之意——她就這么討厭他么?
望著姍姍遠去的妻子——應該是前妻,李肅頭一次體會到深重的無力感,仿佛臟腑里驟然缺了一小塊,看似無關緊要,卻帶來隱隱而持續的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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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怨自艾了一陣,李肅方從迷蒙中清醒,想到自己還未看過眉娘,這會子她一定等得及了,便匆匆趕到西廂來。
還有那賬本的事,難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