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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極是刺耳,她臉上神情也是清冷無比。傅月明深知此女性情孤傲,自來便目無下塵,又兼有一段文采,每以才女自居,說出話來時常夾槍帶棒,譏諷世人。雖是這樣的古怪性情,心地卻著實不壞,會有這番舉動,多半也是為其家境貧寒之故。她上一世落難之時,這表妹已然出閣,還常來探望。見傅家綱常顛倒,家反宅亂,也憤憤不平。然而因她所嫁夫婿亦是個浪蕩公子,便常郁郁寡歡,不討夫婿喜愛,娘家又無人可倚,自身尚且難保,于傅月明的處境,自也無力救援。
若是以往,傅月明厭她性情刁鉆,對她是極不待見的。如今卻大不相同,即便聽她話語帶刺,亦不相惱,仍舊笑著同她說話。三句話過,即便陳秋華性子再如何古怪,也不好只顧冷臉,便同她說了幾句客套話。
這四人坐了片刻,待紅日高照,傅薇仙才匆忙走來,進門便嚷嚷道:“我可是起得遲了!姐姐怎么不喊我一聲兒?倒任著我睡!”陳杏娘見她睡眼惺忪,披頭散發,便知是才起來就過來了,嫌她在客前失禮,連忙斥道:“你這孩子!有親戚在這里,大呼小喝的這樣無禮!今兒要待客,你不早些起來收拾,睡到這個時候,還不往屋里梳你那頭去!”傅薇仙經陳杏娘一喝,方才見著屋里有人,不由紅了臉,慌忙往后走不迭。傅月明在一邊坐著,淡笑不語。
一時,傅薇仙梳好頭又上來,先與陳氏問過安,就滿屋子張望著尋她母親。陳杏娘看出端倪,就說道:“別尋了,你娘往前頭去了。老爺今兒請了幾個唱的,沒人坐陪,田姨娘過去招呼了。”傅薇仙被這一嗆,滿臉通紅,沒得話說,便向傅月明道:“姐姐今日過來,怎么不叫我?叫我起遲了,讓太太責怪。還讓舅母看了一場笑話。”傅月明微笑道:“妹妹年紀小,自然貪睡些。上頭這些事,有我一個兒就夠了,何必要妹妹出來辛苦呢?我一番好意,妹妹倒是不領情。”傅薇仙將嘴一撇,說道:“姐姐這樣說,那可就錯了,我是素來不怕這些辛苦的。從前以往,哪天早上起來,我不是同姐姐一道過來請安?怎么姐姐今兒獨個兒就過來了,把我一個人撇下?還叫我在客前出丑。”
陳氏在旁聽見,她是素來不大待見這個姨娘養下的女兒的,當即張口說道:“你這孩子,自己睡遲了,如何怨怪到別人頭上?你姐姐好心讓你多睡會兒,你卻在這兒叨叨個沒完。小小年紀,恁般饒舌!”傅薇仙被說的粉面發紅,賭氣在椅子上坐了,一言不發。傅月明掃了她兩眼,淡淡一笑,也不言語。陳秋華又是個懶于言語的,這三個豆蔻少女坐在一處,卻生了許多沉悶出來。
須臾,丫頭冬梅打起簾子,說了聲:“表少爺來了。”說話間,便見一個清秀俊逸的公子哥邁步進門,屋內除傅月明外,傅薇仙與陳秋華都離座起身。原來,這陳昭仁到得傅家,先往前頭去拜見了姑父傅沐槐,故而到這會兒才到。
但見他走到陳杏娘跟前,打躬作揖,朗聲道:“侄兒見過姑母。”把陳杏娘歡喜的拉著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又連聲贊道:“嫂子真會教養孩子,這才幾日不見,仁哥兒又長高了一截子,看這言談舉動,就知是讀書公子的做派。”因知
他素來是跟著祖父讀書,然因近來陳舉人年事漸高,眼花耳背,無力課業,便問他欲待投到何處。
陳氏皺著眉頭,說道:“可是說這個呢,問了幾家私塾,不是先生不行,就是學里的學生太淘氣。若是讓孩子投到那兒去,書讀不成,還要染上些壞習氣呢。我聽公公說起,城西新近來了個貢生,學問很好,人物品貌也都是一等一的。在山陽書院里講過幾次學,很有些為人師表的風范。就一件可惜,他并不肯自己開課授業,目下只在書院里講學。他不是本地人,不定什么時候就走了。”
陳杏娘聽說,心里動了動,就說道:“父親素來眼高于頂,能得他賞識的,想必是很有些才學的了。既這般,嫂子何不請了他家去?”陳氏面有難色,沖她一笑,說道:“話雖然這樣說,我也還想瞧瞧。如今也就是叫昭仁在家里,自己念念書。”陳杏娘見她吞吞吐吐,心底便知其情——陳家家道中落,陳氏一人操持家業,家中上有公婆下有兒女,生計艱難,自是無力聘請先生。前番陳昭仁入學讀書,學堂先生的束脩倒還能出得起。但若說在家中聘請西席,卻是沒有這個力量了。
她想通此節,便即一笑,說道:“嫂子勿要煩惱,仁哥兒的學業是不能耽誤的。我這兒也想給月明請個先生,她總跟著我念書,雖也識了幾個字,終究不成體統。那些《女戒》《女訓》都須得一個飽學之士來教導才好。咱雖不指望教個才女出來,也別很離了格。落后女兒去了婆家,惹人恥笑,說到底是商賈人家出來的,滿身銅臭,不識得詩書筆墨。”說著,她眼圈一紅,自家竟傷心起來。
原來,陳杏娘因著娘家出身,深以作個官家夫人為傲,她今嫁與傅沐槐,雖則夫婦情好,又衣食無缺,心底卻總有這樁憾事,這夫人的稱謂,擔的也總有些名不副實。待想生個兒子出來,供他讀書舉業,將來入朝為官,也好蔭及母親,做個真正的誥命夫人。奈何膝下又只得一個女兒,就只好把歷來的夙愿,都壓在這女兒身上,教她讀書識理,好叫世人得知,并非她陳杏娘無能,實乃沒有兒子的緣故。原本傅月明也隨在女學里讀書,然因生了這場病,就在家歇了。現下雖是好了,傅沐槐同陳杏娘兩口也不放心再叫她出去,如今只跟著陳杏娘學些針線。
陳氏見她傷懷,心里也知她素來的心事,連忙勸了幾句,說道:“姑娘快休如此,你我皆非這樣的人。”傅月明也起來,扶著陳杏娘的肩,拿了帕子替她抹了淚,勸慰了好一陣。
陳杏娘回屋里重勻了臉,方又出來,問道:“嫂子適才說的這位先生,可知姓甚名誰?要到何處去請?”陳氏趕忙說道:“這位先生姓季,名秋陽,表字熠暉。今年才十八歲,端的是一表人才,滿腹經綸,聽聞投宿在江海客棧里。”
☆、第九章 別有心事
陳杏娘聽說這先生如此年輕,心底便有些懊悔話說得早了,所幸并未應承下來,就含糊道:“我還道是位宿儒,不想竟是這樣的年輕有為之士,也實在難得。這事兒我還得同老爺商議商議,再做計較的好。就是要請,家里也得收拾出個屋子。若不成,嫂子那邊先說著,缺些什么,同我說就是。”陳氏聽了這話,心里大概猜到了些,就笑道:“姑娘說的是,待我回家,也慢慢打聽著,不急在一時。今兒是姑娘請客的好日子,咱不說這些了。”說著,便將話頭扯到了別事兒上去。
傅月明坐在一旁,豎著耳朵聽了半晌,待聽到“季秋陽”三字時,心猛跳了一下,臉上不因不由的就紅了。怕人看出端倪,慌忙低了頭,推擺弄茶碗,心里想了幾句話。因看陳氏外出凈手,她便也推事由,起身出去。
走到門外,只見陳氏要往后頭去,傅月明快步上前,就呼道:“舅母等等我。”陳氏聽見,便住了腳步,回頭看她,笑問道:“月兒尋我有事兒?”傅月明走上前來,微笑道:“有樁事情,想同舅母說說。”說畢,又四下看了看,道:“請舅母借一步說話。”便引著陳氏,往院子里的荼蘼架子后頭去。
陳氏心里狐疑,暗道:這小妮子葫蘆里賣什么藥?便跟在她后頭,走到荼蘼架子旁。
其時正逢花開時節,花架上一片濃蔭密布,色黃如酒的花朵開的茂密,陳氏同傅月明立在此間,從外頭是一絲兒也望不見的。
傅月明走到架子后頭,立住腳步,向陳氏微微一福,笑道:“舅母,甥女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陳氏不明所以,便笑道:“你這丫頭,怎么同你舅母客套起來?有話自管說就是,你舅舅在世的時候,也是最疼你的。”
傅月明微笑道:“表弟雖比我小了幾個月,今年卻已有十三歲了。我還罷了,一介女子,讀書多少都是沒要緊的。表弟卻成不得,男兒家的前程是經不起耽擱的。如今表弟身上還沒個功名,朝廷卻是一年一大選,這樣拖下去,可要到什么時候?再上兩年,表弟大了,表妹也要出閣,外公又上了年紀,家里這幾件大事都指著舅母一人。外祖家里那點子家底,舅母是再清楚不過的,屆時表弟再沒個功名榮身,難以說親且不提,又沒個進項,婚喪嫁娶的,這點子家底只怕就要淘淥干凈了。再者,表弟是個男兒,就娶個小家子女兒,也過得去。表妹可得指著娘家,聘個好人家才是。俗話說,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表妹倘或為此所限,不得良配,豈不誤了終身?舅母還該在表弟前程上頭,多多著力才是。”一席話畢,她又趕忙笑道:“甥女多嘴,舅母勿怪。”
陳氏聽得這樣一番話,句句直戳心坎,件件皆是心頭所惦,不禁動了心懷,握住了傅月明的手,連聲嘆道:“好孩子,難為你竟想如此為我著想!你說的這些,難道是我沒想過的?我在家里,夜夜的睡不著覺,心里轉來轉去,可不就是你表弟表妹這兩個業障!你舅舅走的早,公公又上了年紀,頂不得事,仁哥兒又是個半大孩子。家里樁樁件件都指著我這個婦人,婦道人家,沒腳蟹的,能夠怎樣?這世間之事,多有咱們婦人做不得的。我心里焦躁,總是無可奈何,眼淚打從肚里流,誰能知道!待說不管,一條繩子吊死了干凈,又怕去那世里見了你舅舅,沒法交代。”說著,那眼圈就紅了。
傅月明聽著,見她傷懷至此,便勸了幾句,又道:“舅母也不必如此,再熬上幾年,待表弟大了,就好了。我今兒同舅母說這些話,意思就是請舅母為表弟前程著想,不要因為家計一時的艱難,就誤了他的前程。”陳氏聽她如此說,心里忖道:這丫頭不會白說這些話,我再問問看著。便假意道:“我何嘗不是這樣想?只是家中實在沒有力量聘請先生,外頭的學堂書院,良莠不齊,又難保沒有淘氣的學生混在里頭。蒙著頭投進去,白送銀錢,書讀不出來也還罷了,再惹上些是非,反而得不償失。”
傅月明微笑道:“適才舅母說的季先生,不就很好?既是祖父看中的,這段才學想必錯不了的。”陳氏赧顏道:“話是不錯,但家里的境況,月兒你不是不知。實在沒有這個力量,本想今兒來這兒求求你母親。卻把話給說擰了,本是給仁哥兒請先生,卻把你給扯了進去。你母親嫌他人太青年,進內堂教書多有不便,心里不大肯應承。”
傅月明笑道:“既這般,舅母如何不回去請祖父來說?若是祖父的話,母親必然肯聽的。”陳氏聽說,頓覺開悟,喜孜孜道:“月兒說的極是,我怎么忘了這個!待我回家,請公公跟姑娘說。仁哥兒是他的長孫,他最是看重的。姑娘又極是孝順,一準兒成的。”
傅月明眼看她欣喜難以自持,怕她一時說走了嘴,又忙笑道:“舅母待會兒進去,可不要向母親提起此事。母親知道了,可要責怪我的。”陳氏趕忙陪笑道:“月兒一番為我的心思,我豈有不知?難道我糊涂了不成,倒叫月兒在姑娘面前難做!”
傅月明聞聽此言,心里還有些話要說,還未出口,臉卻先紅了,好半晌才低聲道:“還有樁事要求舅母,不知成不成?”陳氏心里微微奇怪,嘴里只是說道:“有什么自管說來,都在你舅母身上。咱們是打不斷的親戚,還用得著這樣客套?”
傅月明紅著臉,笑著輕聲道:“舅母回家求外祖時,定要讓仁哥兒到這邊來讀書才好。這邊地方寬敞,飯也是現成的,茶也是現成的,讀書吃飯都便宜,也省的表弟回家再陶騰舅母,也可省出好大的嚼用呢。舅母說,可好?”陳氏聽這話,里里外外都只是為著自己的意思,哪有不愿意的道理!當下沒口子的應承。
兩人說了一回話,傅月明張眼望見自己的丫頭桃紅自屋里出來,正立在廊上四處張望,怕有事來尋,就同陳氏說了一聲,二人便散了。
這陳氏自行走去凈手,一路低頭悶想:這丫頭從來是個沒心沒肺的,怎么今兒忽然走來同我說了這么一大通的話?這事兒于她沒半分好處的,她倒為什么平白幫我呢?想了半日,只不得個緣由。待走到茅廁解了手,出來迎頭看見兩只蝴蝶在花枝上飛舞嬉戲,心里猛可的就想到:莫不是這小妮子大了,思起春來,看上了仁哥兒?故而才一力攛掇我叫仁哥兒過來念書?!
想至此處,她倒滿心歡喜起來:傅家殷實興旺,廣有家財,卻后繼無人。傅月明又是正房的嫡出獨女,將來出閣,陪嫁必然豐厚。傅沐槐只這一個女兒,又是疼愛有加,結親之后往來走動更加便宜,那好處自是不必說的。兼之月明人雖不大,卻已露出美人兒的模樣來了,再長上幾年必是位殊色佳人,脾氣性格又是溫柔和氣一路的,閨閣氣度亦也不凡,又是自己的親外甥女,在自己眼皮子下頭長起來的,知根知底兒。上哪兒再去尋,比這更合適的媳婦兒去!這門親事,可是人財兼收的一樁美事,倒可仔細打算打算。
陳氏滿心盤算著,慢慢往回走,路上就碰見自己的小丫頭纂兒出來找尋。一見著,那丫頭就說:“太太往哪兒去來?客人來了許多了,姑太太正忙著招呼呢。熱鬧的了不得,太太還不快去瞧瞧。”陳氏便壓下滿腹的心事,嘴里滿應著,快步跟著她回去。
傅月明自荼蘼花架后頭出來,走到廊前問桃紅道:“可是有事兒尋我?”桃紅卻搖頭道:“不是尋姑娘,是太太要打發人往前頭傳句話。不巧冬梅與夏荷都不在屋里,就使了我出來。我正要往前頭去呢,偏綠柳又去凈手了,我怕姑娘回來沒人伺候,等她來了再走。”正說話間,可巧綠柳就回來了,桃紅便往前頭去了。
傅月明同綠柳是沒話說的,就在廊上坐了,望著院里一株西府海棠怔怔的出神。
早在上一世,她便對季秋陽芳心暗許,若非他性子太硬,不肯入贅,無論如何傅家也不會為唐睿鉆了空子。上一世,先生雖不曾明說,但詠桑寓柳,卻總在似是而非之間,有情無情也總在一線之隔。落后自己失勢落魄,他硬是為了與他毫不相干的事情,丟了自己的性命。那他于已,該當是有意的罷?
想及這些往日情懷,她不免有些情難自抑,臉更燒的通紅不已,連連嘆了幾口氣,才回過神來。
撇開這些舊事,她心中又忖道:前世,季先生來家教書,是為家西邊木材鋪的掌柜李老爹舉薦來的。怎么到了今世,卻變成舅母保舉的了?且上一世,因著先生本性淡泊,于功名利祿極不放在心上,故而在舉業上也不甚用心,至始至終也只是一個庠生[1]。怎么今世就變作了一個貢生?
須知,貢生乃府州縣生員中資質優異之輩,為州府選送至國子監為學生者。要入此列,不止學問要好,更得人情練達,打通州府地方等各處關節。依季秋陽上一世的脾性,他是最厭此等勾當,今世倒怎有這樣好的心性,同官場中人打這些交道?
這般忖度了一回,百思不得其解,重生回來,好似許多事情都與上一世大不相同了。往后的日子,倒要仔細打量著過了,萬不可掉以輕心又為人鉆了空子,算計了去。想至此處,她忽又忖道:他既做了貢生,朝廷每歲撥下的食餼[2]是不少的,并非再如上一世那般清貧,他還肯來做這行當?
這念頭在心中一轉,她不免有些怏怏的。正在無趣之時,一小丫頭子忽從外頭跑了進來,滿面倉惶,嘴里喊道:“了不得,了不得,廚房出事了!”
☆、第十章 廚房鼠患
傅月明正在廊上坐著出神,忽見一才留頭的小丫頭自外頭奔了進來,嘴里亂嚷著“出事”。便叫綠柳把她喊到了跟前,問道:“什么事,值得這樣大呼小叫!倘或客人這會兒到了,豈不讓人看了笑話?”因問道:“什么事?”
那小丫頭名喚荷花,往日是陳杏娘屋里管上灶拿飯食的,今日因為事多,就到廚房幫忙去了。這會子忽然跑來,不知所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