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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侍郎,屬下和有司各部已經(jīng)安排好了流程,論道可以隨時開始。儒道二教派來的人正如我們所料,佛教卻鼓動了避世清修的慧德法師參會,大人會上主持還請小心些。”
不到兩日的時間,朱雀門前就搭建起了高臺。連續(xù)奔波操勞多日的馮侍郎眼底黑了一圈,目送走了六部的官吏,剛放松的心又開始惴惴不安。
長公主不僅為三教排了座次,還要加上一個無神論。因此他在會上不但要引導(dǎo)話題,使論道依照長公主的想法發(fā)展,還要當(dāng)面同時駁斥三教泰斗,在里面光明正大的插入一腳,告訴百姓眾神皆是虛妄。
慧德法師的到來,無疑是對他的沉重一擊。
“大師不問世事多年,此番怎么會再度入世?”
許侍郎陪在他身邊整理一些文件,聽見來報疑竇叢生,不由地為馮侍郎擔(dān)心不已。慧德法師當(dāng)年與凈土宗的論道玄談,是婦孺皆知的故事。甚至私塾學(xué)院中先生講到頓悟一詞,都會以此事為例。馮侍郎平日里油腔滑調(diào)的口舌在他面前恐怕只是雕蟲小技,兩人怎能相提并論?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晨鐘暮鼓驚不醒名利客,苦修多年的和尚也是人,若不是心存名利,怎么不見他成佛?”
馮侍郎故意賣弄起自己的口才,是為了安慰許侍郎,叫他不用為自己擔(dān)心,可是話中的刻薄卻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人在苦海浮沉,怎能聽到經(jīng)聲佛號就回頭呢?不過是夢中夢罷了,沒有人可以超脫。
世人不清醒,而僧人自詡清醒。僧人不曾清醒,而在他自詡清醒。
朱雀門外,三教九流匯聚一處。
慧德法師年逾七十,與其余的來客并不是同一輩分的,他盤膝面壁打坐,口中念念有詞,使得前來攀談的僧徒法眾都知難而退了。
有尊重他的人,自然也有鄙視他的人,周學(xué)士正是其中一個。
儒教的人被安排在了中庭,處于佛教和道教之間,往好里面想是眾星捧月,可他只覺得鬧心,向來不曾釋卷的雙手背在身后,繞著圈踱步,左邊是群牛鼻子,右邊是群禿驢,真是煩人。
周學(xué)士是世家出身,別人玩泥巴的時候他就開始作詩了。古言道:說一經(jīng)者為儒生,博覽古今者為通人。天分帶給了他精深的資本,而家世則給了他博通的資源。若真說起佛道的起源來,恐怕誰都不是他的對手。馮侍郎雖然出身庶族,較真起學(xué)問來,只能放下士庶之爭請他出山,并令儒生以他為首。
今早,周學(xué)士被家人從自己院中拽出來,參與這個群英薈萃的大會,離開了萬卷書,心里甚至生出了逼山梁山的痛苦。假如對方是同道中人,他是樂意之至的。但現(xiàn)在要與道士和尚辯論,他只覺得是驢唇不對馬嘴的荒誕。
又一群低宣佛號的和尚經(jīng)過門口,像是蠅蟲過境,嗡嗡不停。
周學(xué)士終于忍不住了,拂袖走到右邊的庭院,推門直入,一往無前的氣勢逼得擠在院中的上百個僧人停止了念經(jīng),喧嘩消失了,世界清靜了。
僧人們回過神來,不由得勃然大怒。這個人如此輕視,竟然不告而進(jìn),簡直不把佛門放在眼中。他們紛紛放下手中的木魚,呈圍困的形勢朝他走了過來,將周學(xué)士堵在門口,然而周學(xué)士卻凜然不動。換了其他時候,僧人們早就亂棍上去打人了,可現(xiàn)在身處朝廷所在,哪能任意行動,留下把柄給人。兩方僵持不下,和尚不敢動,學(xué)士不肯退。
這時,面壁的慧德法師動了。
“施主既然是參會之人,又為何此時前來?”
身處三角爭鋒之地,僧人又以他為首,若他不表明態(tài)度,見人闖入仍沉默不語,就會落了下風(fēng)。可一旦起了爭斗之心,就必然失了佛法的明悟,所以他試圖一言勸退這名儒生。
這話是說三方爭鋒本是正大光明之事,代表著儒家的人卻在此時闖入佛門之地,是否居心不良?
老僧話已至此,儒生再走一步就是小人行徑了。
“列位高僧喧嘩在先,俗儒不勝其擾,特來請教一下閉口禪的道理。”
周學(xué)士才高八斗,眾人推崇,從來不是肯受人威脅的,就差指著鼻子讓和尚們閉嘴了。
“施主,這花是什么顏色?”
老僧不理會他的挑釁,另指著一朵嬌艷的牡丹問道。
“自然是紅色。”
周學(xué)士孤身治學(xué),很少與人打交道,乍聞老僧發(fā)問,便如實(shí)作答,卻被一句話逃進(jìn)了禪機(jī)里。
“此花不紅。”老僧搖頭,如愿笑道,“施主眼見牡丹,心想著是紅,才說出來的紅色。耳聽經(jīng)文,我等心是靜的,自然是安靜的。不是我等喧嘩,而是施主心亂了。違心之舉,可是施主本心否?”
如果馮侍郎在場定會反駁,若是世間萬物皆是相對,沒有絕對之物,那如何能權(quán)衡公理?此番論戰(zhàn)也就沒有了勝負(fù)之分,那是佛是魔也就沒有了區(qū)別之分。既然無佛也無魔,老和尚何不回家賣紅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