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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答:“不知”
寇紅紅聽得心神一蕩,凡夫俗子總是不厭其煩的為亙古不變的事物取名字。面對一個事物,知道了名字就像是全然的了解它,十分舒坦的過去了。如果眼見而不知其名,便如鯁在喉一般,過不去了這個門檻兒。
然而人以瞬間定義亙古不可笑么?
她感到了窘迫和尷尬,將花掩在手心里,漠然的隨著白抱石前行。
兩側(cè)漸漸嘈雜。一邊是哭聲陣陣,白幡高起過坊墻;一邊是銅鼓喧天,紅球拋起過坊墻。
寇紅紅雖在悲喜交集處,卻只覺吵鬧,剛才在安靜中得到了玄妙的感覺蕩然無存,手心揉碎了那朵花,嘆著氣說道:“不知道吵些什么,改日要好好修整一下夜禁的法度,不準(zhǔn)喧嘩擾人清靜。”
白抱石聽笑了,最不合法度該是他們二人,為了散心而漫無目的的游蕩。縱然人類的悲喜不是相通的,但寇紅紅口出如此任性之言,還是因為手中握住了權(quán)勢。
人生而平等,人生而不平等。
他彌望珍珠,淡淡說道:“喜悅和悲傷是有聲音的,可清靜卻是無象無形的,人看不見在哪里,又怎么會打擾呢?”
寇紅紅瞥了他一眼,落在唇渦和眉梢,一邊唾棄著自己色迷心竅,一邊原諒了他的妄言。
白抱石低頭一笑,緩緩走到街道中央,合目傾聽著悲喜之聲,輕聲說道:“天地生養(yǎng)萬物,唯獨清靜不可見。沒有嘈雜之聲,就沒有清靜之存在。”
寇紅紅聞言驚訝的睜大雙眼,興致勃勃的繞著他走了兩圈,雙眼重新打量起枕邊舊人,拍手奇道:“侯爺所言簡單,但是今日口出此言卻是不簡單,使人費盡思量啊。”
白抱石睜開雙眼,微笑道:“我是想了好久才與貴主說,可惜費盡了心思,只得到貴主簡單二字。”
他這話說得自然,形狀姣好的眼中也是一片真誠,仿佛一個毫無心機(jī)卻天資聰穎的赤子,毫無防備的展示著自己的靈魂。
寇紅紅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欣然說道:“既然費盡心思,應(yīng)該還有未說出口的話,說來聽聽吧。”
白抱石沉吟半晌后,酌句說道:“人神好清,而心擾之;人心好靜,而欲牽之。假如清靜在不悲不喜之地,那心神就是無欲無求的。”
寇紅紅扶著額頭,擺手打斷道:“這是《清靜經(jīng)》。”
父皇在世時,佛道的經(jīng)文典籍她都苦讀過,從中卻沒得到一星半點的收益,只覺得浪費了時間,不如多看幾篇互相推諉責(zé)任的公文來得有趣。
白抱石茫然的看向寇紅紅,好似并不知道何為《清靜經(jīng)》。
“你接著說吧。”寇紅紅嘆了一口氣,準(zhǔn)備聽起那些陳詞濫調(diào)。
“人若無欲無求與行尸走肉何異?”
寇紅紅眼神一亮,從來都是說無欲無求便是圣人,他這句話倒有點意思,整合自己的胃口。
“人自打生下來就受生念控制。沒有天然便能遣欲澄心的人,故而只能訴諸于自我的情感。生貪求之欲即是煩惱,從而使得世人為榮利纏縛。得之是苦,不得亦苦。如有麻木之人,生在麻木之地,自認(rèn)此生為夢幻泡影,種種舉動皆是徒勞無功,那就連片刻的喜悅與安慰都失去了,最終不過是一場幻滅,自然無欲無求也無人性。”
寇紅紅呆愣半晌,真心實意的鼓掌說道:“奇談怪論,我喜歡。”
如果孫不遇此時在場,定然寫上千言萬字的反駁文章,可寇紅紅天生就是反叛的性子,越是驚世駭俗的輕狂言論,越令她興致盎然。錯漏之處無關(guān)緊要,只有這立意人便足夠了。
白抱石雙頰染上一層紅暈,似乎是被她弄得羞窘至極,只得低聲說道:“隨心所欲才不辜負(fù)良辰美景。”
從來圣賢書都是勸人節(jié)制欲望,勸人縱情享樂只有他一人。這話聽得痛快,但是真要聲色犬馬的過一生,幾乎就等同于自取滅亡。寇紅紅仰望河漢,只見星辰閃爍,嘲笑著庸人自擾。她不顧體統(tǒng)的翻了一個白眼,星辰被氣炸了,黑幕濺起絢爛的光彩。
“啪呲。”
原來是宮燈中燭花爆裂,火星撲到眼前產(chǎn)生的幻覺。寇紅紅聳動著鼻子發(fā)生一聲輕哼,撒嬌似的瞪了宮燈一眼,從白抱石手里奪過它來,朱唇輕啟,一口吹滅。
明知道不能這么做,偏偏還要拿話勾引人家,實在可氣。
白抱石臉上浮現(xiàn)一絲恍然,幸好夜色深沉,宮燈熄滅,無人看見他的神情。喜怒不定的長公主與氣鼓鼓的姑娘是同時活在這個世上的,龜殼與殼里嬌嫩的身軀一同構(gòu)成了這個人,少了哪個部分都不是寇紅紅。
不知其然而不為之,愚人也;不知其然而為之,賢人也;知其然而為之,圣人也;知其然而不為之,寇紅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