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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云!”福桃兒難得厲聲呵斥,自以為是兇惡,那聲調卻尤如女孩兒間的嗔怪,“越來越口沒遮攔了,后頭三日,不許你進晚晴齋一步,好生改改這脾氣。”
眾仆從見無戲可瞧,主母也是發了怒,便都各自離去了。
對著個可憐落難的聶小霜,聽她講了這半年來家中的遭遇,福桃兒與她布菜安撫,幾乎將心中芥蒂拋得不知去了何處。
“我那時也沒怎樣善待你,不過是習慣了和氣待人。”聶小霜看著幾案上玉質溫潤的瓷盞,眼眸中暗了暗,“家父素來教誨,處世要勤謹,不與人樹敵,好留后路。”
她也是個聰明人,一眼就看穿了福桃兒的赤誠敦厚,絕不是個仗勢欺人的。
一枚系了舊色紅繩的精巧玉鎖被放在桌上,福桃兒合上箱籠,朝她笑笑:“這不是家訓,是你心性如此。這枚玉鎖留了許多年,再難的時候都未曾當了,如今,倒正好物歸原主了。”
玉鎖上鑲了紋飾逶迤的金線,上頭以小篆刻了個‘聶’字。物是人非,聶小霜指尖拂拭玉鎖,免不得便生出了二女共侍一夫的念頭來。當年她送此鎖,也是這個意思。如今雖則身份倒轉,可楚家五爺的功勛才貌,加上面前這位主母的心性,她這一生應當也還是有指望的。
卻不想,福桃兒聽了她這意思,卻是沉吟著不作答。
思量一番,剛要叫人帶了去別院安置,外頭漱玉來報,說是前兒族叔家的堂伯母,就是那楚齊氏,突然帶了四小姐過來拜訪了,要叫著來看看宮里送來的美人呢。
這楚齊氏被堂侄女楚玉音挑唆的,本就是個說一不二的性子,這會兒子不待人通報接引,徑直就朝晚晴齋過去了。
四人在晚晴齋外頭的院墻下碰了個正著。
“給堂伯母請安。”福桃兒微一躬身,又對她身邊一頷首,“四姐也來了。”
“呦,這位姑娘好生出挑啊。”楚齊氏正眼都不瞧福桃兒一下,反倒對著聶小霜打量含笑,“來,咱們進去說話。”
說著,遞了手過去,竟親熱地要去挽她。聶小霜猶疑地看了眼福桃兒,后者悄悄頷首,也就順著老婦人,同她一并又朝院里走去。
到了二院的花廳,楚齊氏自然朝上首坐了,拉了楚玉音和聶小霜的手,熱絡地叫她們同坐。
“這是主母的位子,小霜不敢擅坐。”
“長輩在這兒呢,有什么不能的。”一旁的楚玉音笑的嬌俏,“堂伯母,這位妹妹可是原先聶中書家的千金呢。”
“難怪模樣氣度如此出眾啊。”楚齊氏點點頭,一味與她兩個問話閑談。
聶小霜也看懂了些,只是她如今身份低賤,也只好垂眉低首地一一作答。心里卻是尷尬不適的很。但眼看著正頭夫人被兩個楚家人晾在一邊,她心頭到底生出了半分希冀,再一次犯了貪心不足的毛病。
她們越說越瑣碎細致,被晾在一旁的福桃兒只覺腳下發酸,見堂伯母從頭至尾沒朝自己的方向多看一眼,她稍退了步……
“站住!”楚齊氏描的細長如煙的橫眉立豎,敷了厚粉的老臉上是尖酸輕蔑,“好沒規矩的東西,長輩在這兒說話,你一句不陪也就罷了,竟還一臉不耐要不告而去,眼里還有人沒有!”
“堂伯母恕罪。”不想惹出事端,福桃兒趕忙上前賠禮,“不過是見你們聊得高興,想出去置辦桌酒菜。”
“哎呀,您消消氣,莫與我這弟媳一般見識。”楚玉音端了茶一臉看好戲的神情,“到底是個下人丫頭出身的,您指望些什么?不如多教教這位聶家妹妹。”
又是一番奚落冷語,被她們糾纏了許久,福桃兒才得以脫身,去后廚置辦午膳,特意吩咐廚下的,今日不可慢待,免得又要被這長輩挑刺。
幾個人坐在了上回的圓桌前,酒菜點心流水一般地被人奉了進來。
見福桃兒始終不聲不響地陪坐,楚齊氏的臉色轉晴許多。她方才已經將聶小霜收作了自己的義女,甚至透露出要去與太妃討恩典,最好是改作平妻為好。
此刻見這三個晚輩并坐,她是越發瞧不上福桃兒的相貌出身。喝了口雪瓜酪漿,她悠悠地開了口:“潯哥兒媳婦啊,小霜從前的飲食起居,恐怕是咱們都比不上的。你是掌家的人,一會兒預備著如何安置啊?”
“別院還空著,一應物件家什也都俱全,等妹妹自去挑間向陽的屋子,缺的再讓人去補上……”
“我看不妥!”還未說完,楚齊氏便揚手打斷了她的話,“晚晴齋東邊二樓廂房就很好,何必再去別的院落。”
“這……”
“本就是和咱家定過親的,怎么,你沒聽說,從前哥兒對他,那可是一片癡心啊。”
話音落時,門外一陣腳步聲過來,遠遠的便響起一個置地有聲的回答:“堂伯母謬矣!這都是外人傳的閑話,如何能有一點可信之處。”
好幾日不曾安生吃飯,楚山潯疲累至極,也不在乎席間的幾個外人,朝福桃兒身側坐了,暗自握了握她的小手,便自顧吃了起來。
“好些年不見了……楚公子。”
鬼使神差的,在如今的楚山潯身上,聶小霜幾乎看到了自己多年來一直臆想中夫婿的模樣。她是家中獨女,之所以多次許人未果,蹉跎至今。正是因為,鮮少有人能才貌權勢能力具足,配的上她家的。
然而楚山潯卻連回一聲都不曾,只是隨意地掃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審視和敵意,讓聶小霜心下寒顫。
第96章 .生母 [vip]
以為聶姑娘到底是從前楚山潯少年時思慕過的女子, 一直到七月末,府里都是物事仆從俱全地妥帖照料著。
連帶著楚齊氏、楚玉音也頻頻過府來,同聶姑娘品茶閑談, 時不時趁著楚山潯不在的機會, 叫來福桃兒, 言語上打壓欺負一番。
雖說楚山潯對她說過:“聶家的這番來歷有些疑問,我暫時留她還有用處。近來蕭家還有朝堂上都不大太平, 你只看來日,不必多想。”
福桃兒雖然是答應著, 可卻是并不信他。對她來說,尤其是想起了容姐姐那一段后, 男人說的話,那永遠不如做的事來的可信可看的。
七月末的最后一日里,街面上忽然有些亂起來。竹云回來報說,圣人張貼了告示,在抓捕私販鐵料的商販呢。
這一場以冤屈肇始的罪案,著實揪出了東南商賈里不少公器私用的蠹蟲來。禍首正是富比公候的楚家庶長子——年僅三十余二的楚山明。
申通票號以及其下的諸多錢莊、布行、米鋪悉數歸于內府, 查封了少說也有上千萬兩白銀的產業, 圣人以其六分之一饋贈天下,救濟了許多醫藥、流民還有育嬰講習所。其余的, 大半都用來研制火器軍備,以資東南。
聽到這個消息時,福桃兒正在晚晴齋后院里,培植一種叫‘番麥’的作物。她的手捏緊了鏟子, 腕子上小小的‘福’字金墜, 在驕陽下閃爍。
“夫人, 您可是沒瞧見啊!”竹云夸張地揮著手, “郝管事昨兒去了趟城外,那些無地受惠的流民,烈日里跪在護城河外,黑壓壓的,呼了一下午的‘萬歲圣明’呢!”
“可有……可有開刀問斬的?”福桃兒起身,頗為緊張地看向她。
“怎么沒有!”竹云上前替她拍了拍腿上的塵土泥垢,“不過殺的都是罪狀累累,通敵克餉的,聽說圣人這次仁德,沒有重罪的初犯,大多都是充了些家產,也有流放的,也有徒刑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