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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聶小霜 [vip]
除了乞巧這一日, 楚山潯都是起更掌燈后方歸。也不知是因了有容荷晚這一層,還是漸漸習慣他的親昵溫存。一連數日,有時他中宵而歸, 福桃兒于睡夢中醒來, 也并不推拒他的索求。
像是積水終于泄了洪般, 浩浩泱泱,全然沒有一絲阻礙的, 將下游的田野山地盡數淹沒。
從初時的緊張滯澀,到漸漸受不得他的攻勢掠奪。福桃兒才終于明白, 書上所謂的‘魚水之歡’、‘如膠似漆’究竟是怎樣一種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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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答應她要去辦的事,在乞巧后的兩日里, 楚山潯便已準備充分,卻是遲遲沒有動手。
東南鍛造的新器械中,需要大量的火銃、狼筅,鍛刀鑄炮的材料里,鐵礦便成了不可或缺的東西,不僅要求純度合適, 還需要在短時間內大量地供給。
其中近一半的鐵礦主, 都是通過楚山明的線去操辦采買的。
鹽鐵是一國命脈,尤其是邊疆不穩的戰爭時期, 倘若此時有人私販,輕則凌遲梟首,重則舉家陪斬。
他兄弟兩個,或者該說是靖遠侯的授意, 竟同自己想到了一處去。不過東南事務到底是他勁經手多些, 想要反過來設計于人, 買通了許多以命換錢的死士后, 他還是自信能勝券在握的。
遲遲不動手的緣由,概因楚山潯并非嗜殺之人。這兩年邊釁頻起,國朝本就多貪蠹官吏,西北與東南,本就都糧草器械少缺。他很清楚,此番若只是因福桃兒的私人恩怨,他是絕不愿窩里反,自損許多羽翼的。鐵器一事,一旦坐實了罪名,恐怕真的是要牽累許多無辜。
可朝堂詭譎,他又根基淺薄,一切僅憑了景泰帝的那點賞識寵信。既然知道了旁人的毒計,他也不會去做那死諫哭國的愚臣,自然是要拾兵戈,興血雨地保全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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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案上,一張是年初豪商私下賣于閩浙倭刀的文書,一張是楚山明親筆寫與冶礦主的信件,還有一把工藝精良的鑲金鑰匙,尾端雕刻著楚家從前的族徽。
“大人,這些是屬下于十余封信件文書里,挑揀出最無差錯的?!绷螠娴降兹滩蛔?,止言看向了坐在一邊的福桃兒。
“繼續說?!?
“還有祁小將軍,他派了親信,明日便到……”
一切準備妥當,等廖滄退下后,楚山潯將她拉到懷里,按在了自己腿上,以玩笑似的口氣道:“替他羅織了這么個罪名,你該如何報答我呢?”下頜在她額角摩挲著,他刻意拖長的調子,“不如……叫聲夫君來聽聽?”
出乎意料的,懷中人并未羞澀臉紅,反倒是蹙眉沉思,繼而抬了小臉問他:“這罪名是不是太重了,一旦坐實了,會不會死很多人?”
男人臉上也收了玩笑,抬手撫她細軟的發頂,嘆氣鄭重道:“‘一將功成萬骨枯’,我也是現在才知道,枯骨還是權勢,有時候只能選一樣。”
遍讀史書,福桃兒明白他此番也是不得不為之,遂伸手環上他腰側:“那你……準備什么時候動手?”
“還差一個時機。”他的手流連過她的耳垂側臉,“只等新的器械鑄好,到時,我遣那些礦主一同運送。”
一旦圣人定了罪,勢必要將相干人等都殺雞儆猴,從犯若是正在辦差,且還是緊要萬分的差使,恐怕能免些罪責。楚山潯到底是太年輕了,如此重罪,竟還想著能多救幾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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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過后,京中白日里的天氣卻還是炎熱異常。這段日子里,福桃兒心事頗重,也是為了避開蕭元洲,不大去那食肆查看了。
知道要牽累許多人,她常常一整個上午都留在晚晴齋樓上,或是拼命學畫,或是抄寫佛經。除開傍晚時分在府里逛逛園子,便幾乎成了個僧人夏坐的狀態。竹云漱玉兩個卻只以為她是回心轉意,是對自家大人動了心腸,愿意就這么天長地久地過下去了。
大門不邁二門不出的日子過了許久,這一日晨起便是熱的厲害。福桃兒隨意用了兩口早飯,正想去茺河邊散散心。
忽的竹云急赤忙慌地跑了過來,說是宮里派了兩個內侍監,抬了一乘小轎從正門進府了。
這是宮里來傳旨的,楚山潯不在,她便自然要迎上去接旨了。
“……太妃顧念聶小姐才情,不忍叫她落發為尼?!眰魍曛嫉奶O一臉逢迎,聲調膩得讓人不適,他朝后頭的轎子一點,又附耳恭敬地補了句,“聶家已是庶人,陛下拗不過太妃,遣我等倉促送來,您就在府里擺一桌水酒便罷,也就算進門作妾了?!?
“辛苦公公了,您里邊用茶歇個涼?”接了這道旨,心底里茫然不是滋味,可福桃兒還是笑意吟吟地,與那傳旨的內侍客套。
“哎呦,夫人您可折煞奴才嘍?!眱仁桃彩酋r少見她這般親和天然的,不覺便將那膩人的作派收了好些,“奴才這就得回宮復命去了?!?
管事郝通是個有眼色的,見夫人點頭,立刻上前恭敬陪送兩個內侍,臨別前隨手摸了兩包銀子,交遞了過去。
內侍們走后,一眾仆婦婆子皆圍著那頂青布小轎,竹云站得最近,是如臨大敵的面色。
她們回身偷覷主母,見她沒發話,也就只好立在當場。一時院子里竊竊私語,或是打量小轎的,氣氛有些凝滯。
福桃兒的心里茫然無定,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此情此景,是怎樣一種心境。無措的、茫然的,興許還帶了些刺痛憂惶。
倘若這乘小轎早一個月出現在自己面前,她會欣然接引,不會有絲毫的顧忌猶豫??扇缃?,她必須得承認的是,動心相許或許是一道門,不進去前,總有千百種理由叫自己離開繞過。可一旦跨過去了,再要回頭,卻絕非易事。
“漱玉,去扶了聶姑娘下轎?!闭T邊唯有一塊堂皇影壁,連絲陰涼地都沒有,回過神來的福桃兒,驚覺天氣炎熱,忙叫漱玉去將人扶了出來。
闊別近七年,眼前的女子穿戴簡素,發髻邊只帶了根木釵,家道敗落凋殘,卻依舊難掩其傾城容貌和一身貴氣。尤其是那盈盈秋水般的翦瞳,帶了三分悲色,七分淡然,叫人望之心如明鏡。
這一看之下,便叫福桃兒將那刺痛不愉散去了大半,反倒生出無盡唏噓之意。不管怎么說,當年聶小霜待她算不錯的。如今其父牽連黨爭被削了官,要以千金之軀與人作妾,料想她的心情該是更加難堪不安,且先將人安頓了,再深想來日罷。
“好生大膽的婢妾,頭次見了主母,連問安行禮都不會???”竹云愚忠才不管什么太妃送來的,憑是個天仙,也是來分搶家主的。
當下一干仆從私語聲更大,有聽說過聶家門楣的,此刻只顧新奇,皆等著看貴胄之女,當著他們的面,行禮屈膝。
在大盛朝,妻妾的界限極為分明,嚴格奉行一夫一妻多妾制毒。按禮法,妾者,位卑非主。不管是好人家出身的良妾,還是勾欄柳地贖回來的賤妾,每日晨起請安,都須得跪拜叩首,奉茶孝敬,更遑論是頭一次進門,若是沒有家主寵愛,通常都是要吃主母好一頓下馬威的。
聶小霜從小心計籌謀不輸男子,又怎會不知道這一層禮法。丫鬟庶民一旦得了勢,那苛待訓人起來絕不是原本好出身的人能比的。
根本什么太妃作主,她是叫圣人一道諭旨,只給了一夜收拾,便叫內侍監的抬來了這里。聽說了楚家五爺如今待這位的態度,是以,從下轎起,她便肅立無聲,聽了竹云劈頭喝罵,到底是苦澀得站不住,當即就屈了膝朝地上跪去。
“外頭熱的很。”福桃兒忙跨了一大步,挽在了她胳膊上,“小廚房剛好作了牛乳冰碗,聶小姐同我一道去吃點吧?!?
就是這么一句話,惹的聶小霜驟然抬眸,彷徨許久的一串珠淚落了下來。
“這狐媚子還了得!夫人大度,你還蹬鼻子上臉,就拿眼淚去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