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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該是傳說中的長坂坡了罷?
冰涼的落雨打在人面上,落在人肩頭,直直融化進心底,讓人禁不住渾身冷顫。嬋娟望著自己對面同樣被困在這個淤泥深坑中的一對母子,心底縱使固若城墻也禁不住莫名松動了幾分。她當時竟然還在想,劉備的錯,諸葛亮的錯,犯不著讓劉備的夫人和孩子承擔。
對面的甘夫人已經是嘴唇發白,似乎早已被這凄凄冷雨和多日逃亡折騰得疲憊不堪,嬋娟的手指狠狠掐上自己的手腕,最終還是上前幾步,將阿斗自甘夫人懷中接過,聲音竟還有些殘余的溫柔。
“夫人再堅持一會兒,想必劉將軍定會前來相救。”
似乎已經習慣了這般落魄,甘夫人只頗為感激地望了她一眼,笑容有些虛弱不堪,“將軍富貴在天,定會安然脫險,東山再起,犯不著為了我們母子再涉險相救。”
嬋娟不曾想,這位甘夫人竟是這般豁達卻又過于迂腐的女子,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寬慰,本來他們如今遭受的所有磨難,也都是由她導致,她雖然未曾直接傷人,卻在無形中害死了千萬百姓。
前些時候,她們幾位女眷由于行路較為緩慢,最后被曹兵沖擊,順利地與劉備失了聯系。雖說嬋娟是曹操一方,可戰場無情,刀劍無眼,說不定什么時候自己便被哪個眼生的小將狠狠砍于馬下,然后一命嗚呼。
所以,她拉了甘夫人和糜夫人一起奔逃,試著避開所有的追兵,可最終糜夫人卻因為身子嬌弱,不堪重負,只讓她和甘夫人將阿斗抱走,莫再管她。嬋娟思慮再三,還是狠下心腸悶頭離開,只是等她遠遠地再回頭遙望時,卻瞧見一個縱身一躍、落入井中的決絕身影。
最后,她與甘夫人二人不幸趕上秋雨,失足落入此處深坑中,這坑壁大約有一人多高,且壁身濕滑,憑她們自己的力氣是根本逃不出去的。
就在甘夫人蹲在一頭的角落中瑟瑟發抖的時候,嬋娟忽地聽到一陣馬蹄嘶鳴,然后便是一人焦急如焚的低喚。
“夫人!公子!”
聽聲音便知,外面那人正是趙云!嬋娟精神一振,剛打算上前將甘夫人搖醒,便聽見另一道似乎都帶上了哽咽聲的呼喚響起。
“阿穎!”
其實從很早之前,趙云就總是喜歡喚她阿穎,她雖是聽著別扭,卻又不能糾正,只好任他叫著。這么些年下來,她也早就習慣了,如今猛然一聽,還竟有些親切溫暖。
也顧不得先叫甘夫人,嬋娟打坑底微微躍起,一手護住阿斗,一手狠狠向坑外揮舞,口中更是使盡力氣,喚了聲:“趙大哥!”
空氣中忽地一片靜寂,嬋娟小心翼翼地抬頭向上方望去,這才瞧見上方有一人正伏在地面,眸中濕潤泛紅,卻掛了一副滿是心安的笑臉。嬋娟沖他回過一個巨大的微笑,然后急忙將阿斗先遞了過去。趙云先是將阿斗接過,然后又見嬋娟走到坑底的另一頭,穩穩攙著甘夫人緩步靠近此處,并把她用力托起,趙云亦伸手將甘夫人拉回地面。
此時雨勢不大,可已近黃昏,秋風拂過,卻更為陰涼了起來。望著趙云那雙滿是焦慮的眸子,嬋娟笑笑,并沒有著急伸出自己的雙手,她只是輕聲寬撫道:“你一次護不了我們三個的,快先將夫人和公子帶走,我在這里等你回來。”
趙云不知是信還是不信,眸中的紅潤更加深重,他的雙眼固執地盯在嬋娟身上,嬋娟頗為不忍心地垂下眸子,聲音都帶上了一絲沙啞。
她說:“快去快回”。
趙云回頭望了甘夫人和甘夫人懷中的阿斗一眼,忠義為先的理智暫時占據了上風,他有條不紊地將那兩人抱上馬去,然后狠下心來,長鞭一揮,嬋娟在坑底便再也瞧不見他們的蹤影。雖是如此,她卻忽地笑出聲來,笑聲中是糾結疼痛后的釋然。
趙云,對不起。
我不會再回到劉備軍中,我不能再遠離我愛的人,哪怕只多一步。
也許活著時,我回不到他的身旁,可我答應過他,我便一定要回去,哪怕是……通過死亡。
只感覺一陣天旋地轉,嬋娟的身子直直向坑底倒去,倒下的前一秒,她似乎還聽見了一聲關切異常的呼喚。
……
嬋娟再次醒來之時,發現自己正身處于一個看似陌生卻又異常熟悉的屋子里,無論是房間的大小還是室內的擺件,風格,甚至是床榻上的被褥花色,都和自己之前在許都時一模一樣。
奉孝?!!
嬋娟猛地推開屋門,心尖劇烈震顫,她以為自己是回到了許昌,她以為自己會和以前一樣,一推開房門,奉孝便已經一襲白衣地落座于不遠處的墨色長林中,然后和著悠揚的琴音,抬頭沖她笑得開懷。
可是……沒有……
嬋娟望著空蕩蕩的院子,愣怔了片晌,這才拼命地沖出后院,拐過林林總總的回廊,一切的一切,都熟悉地讓人揪心。只是如今,這廣闊天地下,似乎只剩了她一個人。
就像沒了靈魂的空殼。
嬋娟沒由來的有些脫力,伸手撐在府門口外的石柱上喘息。僅僅片刻,就有一雙黑色的布鞋猛然映入她眼底,嬋娟再抬頭時,就瞧見了一張熟悉親切的面孔,那人極為風雅地沖她笑笑,然后頗為愛憐地探出手來,聲音似乎有滿滿的懷念。
他說:“傻孩子,這是鄴城,你回家了。”
回家了……
這句話她曾經奢望了好多年,直到最后希望湮滅,然后卑微到塵埃里。
怔怔地頓了片刻,嬋娟猛地沖進那人懷中,口中斷斷續續,只傳出幾道破碎的聲符,“荀先生……謝謝你”。
荀彧的眸中滿是不忍,他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將郭嘉的消息與她明說,手掌又抬起撫上她的后背,摸著她有些微微硌手的身骨,終是閉眼又嘆了一聲。
“當時許褚將軍在長坂坡無意間瞧見了你,這才慌忙將你救下,并著人送回鄴城。主公現今正備戰赤壁,不在鄴城,你先安心在此處休息。”
荀彧與她解釋了前因后果,便自身后拿出一件披風,為她護在身上,這才又道:“只不過丞相夫人在相府有請,你若是不想去,我便幫你辭下。”
丞相夫人?那就是卞夫人了……
不知為何想起卞夫人,她不由自主地便想起多年前那次,她二人在許昌司空府中相見的場景。明明是那般溫柔寵溺的語氣,卞夫人卻輕手一撥,將她賜給了阿彰。她為此付出的,不只是四年的時光,還有無數條性命與不愿再提及的過往。
卞夫人找她,又是何事?
若是她前去相見,那曹丕他會不會……也在那里?若是相見,他們又能說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