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嬋娟心中百轉千回,再抬頭時,卻笑得絢爛無比。她攏了攏身上的披風,然后瞇眼回道:“先生說的哪里話,丞相夫人相邀,嬋娟怎敢怠慢?!?
荀彧許是長了些年歲,見到這般年輕的孩子,已經被磨練地如此通達明事,心中竟有些慨嘆,腦中不由自主便又想起當年郭嘉老弟的樣子。也罷,總該要面對,無論是奉孝的離世,還是大公子的婚娶,她都不可避免地要去承受,旁人再怎么好心,也只能推遲這份痛苦的來臨,可推得愈久,痛苦也會凝聚地愈深,直到將人毫不留情地擊垮。
若是如此,還是現在就面對的好。
今日卞夫人出奇地溫柔和善,并未盤問她這些年過得如何,也未再次擅自做主,將她婚配旁人。許是覺得對她有所愧疚,卞夫人還在自己珍藏的物件里賜了她不少金玉首飾,又說等曹操歸來,再為她添個什么貌似可有可無的頭銜。嬋娟一一默認,沒有說話,也沒有抬頭看她一眼。
似乎瞧出了她的抗拒,卞夫人不再多言,只說讓她早些回去歇息。嬋娟辭了卞夫人著人相送的好意,只一人默默出了她的內室。
只是腳步還未跨出門坎,就聽見卞夫人的聲音再度傳來,似乎這才是她今日的全部目的。
她說:“若是可以,離他遠一些,也算是我這個做母親的拜托你?!?
離他遠一些?
呵,自己如今怕不是成了旁人眼中的紅顏禍水?上一世被人喚作妖女斬首還不夠,這一輩子還要如此嗎?
卞夫人怕不是忘了,上一世她還曾跪在自己面前,哭訴著她對曹操的深沉愛意么?
嬋娟頓在門檻處,身子有些微微搖晃,卻忽地嗤笑一聲,連她自己都覺得自己這一行徑尤為大膽。她回身望了卞夫人一眼,目光定定鎖在她面上,一字一頓道:
“若是我愛他,就算給我錦繡天下我也不會再離開;若是我不愛了,同樣給我江山萬里,我也不會留下?!?
卞夫人本來信手提筆的姿勢一頓,手中的毛筆堪堪落到小案的絹紙上,霎時間暈成了一團烏云。
這句話,許多年前她還曾經在另一個女子口中聽到過,那個在曹操心中埋藏了數年,卻又無人敢提及的女子。
望著卞夫人瞬間收縮的瞳孔,嬋娟報以禮貌一笑,然后步伐爽落地轉身離去,當時的她卻滿心都在想 :
明明是我先遇到的他;
明明是我掙扎了千遍萬遍,終于想要與他攜手走到白頭;
明明是我在無數個異鄉的夜晚想象著自己與他互訴離情的場景;
明明是我,陪他走過了那段最單純美好的青蔥年少……
可為什么,我和他之間,卻還是隔了這么遠?
這丞相府中有一處大理石砌成的弧形拱橋,其形似彎月,四周綠蔭環繞,橋下微波蕩漾,遠遠望去,恢弘大氣中不失溫婉輕柔。
嬋娟自丞相府中晃悠著朝外走去,她的出府之路必然要經過這座拱橋,本來她還是閑庭信步般游蕩在橋面的石階上,只是無意中抬頭一望,卻忽地發覺拱橋對面的石階上同樣有幾道晃動的身影,似乎正極為緩慢地登著臺階。
嬋娟發呆的空檔,對面幾人已經走到了拱橋頂部,此刻距離嬋娟,不過五步距離。
對面的男子隨意自然地牽起身邊女子的素手,然后又頗為愛憐地撫上懷中那位才三歲左右的小奶娃,口中還浸了抹溫柔笑意。似乎剛剛注視到嬋娟的存在,那人將含笑的目光緩緩移到嬋娟的面上,然后沖她極為矜禮地點點頭,算作問候。
對面相逢應不識?
呵,她還沒有做好準備,便被現實一舉擊潰,似乎剛剛在卞夫人跟前所說的豪言壯語都只是一紙空談。她似乎從來都沒有想過,也許那個曾經說要和她共度一生的人早便將自己忘了,一干二凈。
一時間,許都舊憶夾雜著新野的撕心裂肺紛紛涌向心頭,她覺得或許自己應該放聲大哭,或者應該厲聲質問,又或者選擇同樣的淡漠無視。可等她心底的喧囂過盡后,她只是沖對面兩大一小的方向微微俯身行禮,眉眼恭順,笑容和煦,暖如三月春風。
她說:“奴婢嬋娟見過大公子。”
耳邊的風聲似乎跟著洶涌劇烈了起來,嬋娟再笑:“見過夫人”。
你看,其實很簡單。
“見過小公子”。
話罷,嬋娟的腳步輕輕挪動,側身侍立在一旁,示意對面幾人先行通過。面上那抹笑容她曾經獨自練習了許久,本想著會用在自己需要扯起偽裝來虛假應對的敵人身上,可沒成想,最終竟送給了他。
待那三人經過自己,嬋娟這才靜靜回身,轉頭向另一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僵硬筆直,所以她沒有看到自己身后那名男子攥緊的拳頭,和突然僵在原地、停駐不前的身影。嬋娟只感覺自己的腦子昏昏沉沉,可她還要將那份卑微緊緊裹住,不讓任何人瞧見,她要堅強,她不能再讓奉孝憂心了。
就在她終于邁下最后一個臺階的時候,她的身子驀地一軟,耳邊呼呼風聲而過,只感覺自己落進一個溫暖異常的懷抱中,她拼命抬起眼皮,只瞧見一雙無比心疼的眸子。
似乎用盡了最后一分力氣,她雙手勾住那人的脖頸,口中的話卻異常的輕。
她說:“植兒,幫我……”
曹丕頓在橋頭,眼睜睜瞧見曹植將那人一把抱起,然后腳步堅定地出門而去,他只能瞧見那人不小心滑落的墨色長發,漂浮在空中,更是撩撥在他心底。
為什么?
為什么要在我決定封起心房的時候回來?
為什么明明是你選擇離開,卻要這般脆弱地出現在我面前?
為什么時隔了這么久,我還是能清晰感覺到……那份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