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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愿侍奉陛下就寢。”
初秋的落雨夾著一層清霜,此刻正是月華初上,合歡殿的窗子有些放肆地敞著。杜若剝下自己掛在身上的薄衫,顫抖著半裸的肩膀并說出這句話時,不知為何,她的心底竟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她覺得自己之前虧欠劉協的所有,雖不至于完全償還,但也總歸是不留遺憾了。自此之后,她在許都再無牽掛,她可以去尋找姐姐,尋找自己真正的自由。至于劉協,他無論如何都還是這名義上的天下之主,只要他想,什么樣的女子都會簇擁在側,過不了多久,他對自己那些所謂的興趣便會徹底消散。
就像她從未來到過他身邊一般。
可杜若這句話對于劉協而言,卻無異于冰火兩重天。
郭先生逝世的突然,劉協自己都尚且感懷慨嘆,更別提是被郭嘉自小收養在身旁的杜若。他知道她心情低沉,所以他并不去打擾,只讓慶喜每日過去瞧瞧她的情況,就怕她因此做了什么傻事。可慶喜帶回來的消息,卻都是她的絕食與失眠。
他是當真害怕,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讓他瞬間又回到當初他被人脅迫,然后一道圣旨親自宣判了滄月死刑的時候。
那幾日他縮在龍塌一角,怔怔望著不遠處空空蕩蕩的矮塌,心底亦是空蕩蕩一片。他實在說不出這個杜若到底有哪里好,她的樣貌頂多算是溫婉,身姿還算輕柔,她并不在乎他,而且還總是將他的用心深情當做岸邊清風,淡淡拂去,任他如何暗示努力,她都不沾染俗塵半分。
可今夜她卻說出了這么句話,并且是以這般云淡風輕的語氣。
一瞬間的開心,而后,墜入無底的深淵。她這不是愛情,而是要償債……
她作踐了自己,順便還作踐了他小心翼翼奉上的感情。
杜若只聽見耳側一道熟悉異常的笑聲,然后一雙略帶薄繭的手掌輕輕按在自己肩頭。她的心跳沒由來一快,快到她根本來不及思考,這種心跳到底意味著什么。
只是她幻想的場景卻統統都沒有發生,那雙手掌握在自己肩頭片晌,然后溫柔地為她將滑落的衣裙穿好,聲音落在她耳中,極輕極輕,輕到她忍不住懷疑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那個人說:“你走吧”。
你走吧,從此我的恩情我的愛意,你統統都不用還了,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你。
杜若抬頭,只見劉協的眸中有傷痛,有自嘲,可更多的卻是放下一切后的平靜。
終于,連他也不愿要你了嗎?
杜若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好笑,她極為乖巧地自榻上起身,極為恭順地換好鞋子,又極為平靜地走出合歡殿的大門。門外侍立著的慶喜慶春二人明顯有些傻眼,剛打算伸手阻攔杜若,就聽殿內悠悠然蕩出幾個聲符。
“讓她走……”
慶喜與慶春面面相覷,然后慶春極為尷尬地沖杜若笑笑,只一抬手,道了聲:“杜姑娘這邊請。”
杜若跟在慶喜身后于后宮中蕩悠了一圈,直到走進一處極為熟悉的院子,杜若凝視著房門外那顆落葉紛紛的梨樹時,腦中忽地靈光一閃,想起了多年前劉協曾經舉辦的那場宮廷宴。當時她還被阿彰帶到此處探望姐姐,誰知,卻讓阿彰瞧見了姐姐和大公子兩情相悅的畫面。
這竟是姐姐之前待過的那間臥房?
慶春見她發怔,遂伸手向她眼前探一探,道:“杜姑娘,今后你便住在此處,平日里聽輕屏姐姐的差遣做些雜事便可。”
杜若聽到‘輕屏’二字,又是一愣,她曾經似乎也聽姐姐提起過這么個人。
“多謝大人相送,杜若都記下了。夜間天涼,大人還是快些回去伺候陛下歇息罷。”
杜若沖著慶春的方向微微欠身,慶春醞釀半晌,還是沒把心底的疑團問出口來。陛下雖說是讓她離開,卻又并未將話挑明,到底是離開合歡殿,還是離開皇宮?誰都無從知曉。
既然如此,那他們便要為陛下做好萬全的打算,先將杜若留在宮中,且走且瞧。
慶春沒再多待,便踏著小碎步匆匆離開了,杜若一回身,就瞧見屋門處冷不丁冒出一個身著雪白里衣的長發女子,心尖猛地一跳,直到聽見那人不耐煩的嘲諷出聲,這才將那股見鬼的感覺壓回心底。
“呦,這不是圣上身邊的紅人嗎?”
杜若低眉一笑,并未言語。
“怎么?合歡殿不好待,竟跑到我這小破廟來了?”
杜若還是不語。
似乎討了個沒趣,輕屏將門一甩便回身進屋,一邊嘟囔著“悶葫蘆一個,怪不得被圣上厭煩”,一邊繼續趴在自己的席子上倒頭大睡。
杜若聽見輕屏口中的最后一句話,心底突然就堵地厲害。
他原來只是……厭煩自己了嗎?
當年她也曾經愛笑愛鬧,也愛蹭在義父身邊耍賴撒嬌,也會和姐姐沒日沒夜地熱談閑聊,雖說只是扯一些家長里短或者少女心事,她也會因為某個男子的溫柔笑意而兀自羞澀懷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