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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她在病床上遲遲不肯醒來，因為她知道，還沒到時候。

雖然她很討厭在這個地方再躺下去，但她必須耐著性子，不可以半途而廢。

賀清明有些頹廢地坐在一旁，思緒紛亂，起初他很奇怪，之后被自己的想法驚了一身冷汗:聽聞那資料被搶走時，他居然如釋重負，連日來緊皺的眉頭，時刻壓迫自己得，犯下罪行的愧疚，和因此帶來的日漸蒼老，一瞬間，像是一陣煙脫離了沉重的身軀。

片刻后，他又開始起了懷疑:為什么，那些人會沖著這些資料來，會不會是……

他實在不愿懷疑，那個躺在病床上，又一次為救他女兒挺身而出，負傷累累的小姑娘，但這事兒有些巧合，他才和聶明宇見過面，而這個小姑娘和聶明宇的關系，他不得不多問一句，就當是寬慰自己。

于是他安靜地等著小姑娘醒來，手上的青筋漸漸緊繃。

一縷微光，透過玻璃，斜到了病床前，兩三米的地方，卻照不到她。

是時候了，再等下去，就會錯失良機。

她猛地睜開雙眼，沒等他開口，看到他便焦急地問著：“丹，丹她沒事吧？”

這無疑讓他開口的勇氣，失了一大半兒，他只好柔聲安慰著：“丹丹沒事兒，在隔壁休息，小辰你放心，壞人都跑了，你又一次保護了丹丹，叔叔謝謝你，也真對不起你。”

聽到丹沒有事后，她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她當然知道丹沒有受到傷害，但再一次確認后，她就更安心了。

這時她才感覺到，方才有些急迫地伸手拽他的衣角，連帶右邊整條肩膀都疼得厲害，微微動一下，就好像能牽扯到五臟六腑，可她的心徹底踏實了——丹沒事兒，而她的目的，也達到了。

賀科長進來時，她就已經醒了，也感受到了他逡巡不定的目光，做這事前，她考慮過會被他懷疑，所以這戲，還欠一點火候。

她從感到疼痛開始，就一直努力地，控制自己忍不住震顫的嘴角，幾顆淚珠隱忍在眼眶不發，驀然抬起頭，向他身后看了看，看到門是關著的，她似乎松了一口氣，而后用上緊張的神情望著他，虛弱地開口了：“叔叔，有件事兒，我不知道該怎么說好，但丹是我唯一的朋友，您是丹最崇拜的爸爸，對我也很好，所以我覺得，我應該相信您。”

賀清明看她的樣子，本來就已經很心軟了，突然聽她這么正經的說話，沒來由的有些心虛，他點點頭，也用上了哄孩子的語氣：“小辰，你可以相信叔叔的。”

她點點頭，閉上眼睛無力地說:“嗯……那些人，他們以為我暈過去了，其實那時我還有一點兒神志，隱約聽見了他們翻東西的聲音，好像是一些紙，其中一個人說‘這可是一大筆橫財，比小丫頭的資助金多了去了，這回總算沒撲空’，賀叔叔，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兒，您，您不會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兒吧？”

賀清明內心震了一下，原來那天丹丹被襲擊，只是一個開頭兒，他們的目的一直都很明確，若資料真落到那群人手中……

他盡量不動聲色地安慰著:“小辰，別擔心，叔叔不會做對不起良心的事情。”

“嗯。”

她沒再說什么，偌大的病房，一時之間，安靜的有些可怕。

“叔叔，能麻煩您，幫我把衣服拿來嗎？”她的聲音越發虛弱了。

“好。”他心中責怪著自己的疏忽，手忙腳亂得，取來了掛在一旁的外衣，為她蓋在了身上。

“小辰，要不要吃點兒東西？”

“不用了，叔叔，您先去和丹說一聲吧，不然她會擔心的。還有，一定要勸住她，千萬別讓她看到我現在的模樣，只怕她會更難過。”

她用還算完好的手臂，拉了一下衣服。

賀清明已經愧疚得不行了，這個時刻都在為丹丹著想的小姑娘，他方才居然還會懷疑她。而丹丹擔心小姑娘暈了過去，現在還沒有醒過來的這件事，他也實在沒辦法直說。

“好，叔叔去和她說，你在這兒好好休息，還需要什么嗎？”賀清明為她倒了一杯熱水，看她搖頭拒絕后，又關心地問了一句。

“嗯，有一件事，可能要麻煩您，我的書包……里面的東西，本來是想親手給丹的，可惜……”她明亮的雙眼，霎時滿懷哀傷。

“小辰，別難過，叔叔這就去替你取來，你好好待著，千萬別亂動。”

看著他匆忙離去的背影，撫摸了一下衣領處的星星拉鏈，她唇邊牽起一抹蒼白的笑容。

賀清明離去不久，一個戴著口罩，身材高大，穿著白大褂的人，推著一車藥品進來了。

“芮哥，別擔心，我沒事的，十分鐘，你有什么事就說吧。”不用猜，她就知道來人是誰，也知道他是帶著自責而來，如果不讓他說說心里話，他會過意不去的。

“小嫩草，對不起……”

本來一切都計劃得好好的，昨晚小嫩草來找自己幫忙，他要是沒答應就好了……

（2）

“芮哥，我有一件事，想找你商量。”

她活潑的樣子，特別招人喜歡。

“小嫩草，不說好了明天去游樂園嗎，又有了什么鬼主意，來，有什么事，吃個糖再說。”他拿出來一盒，上次被她拒絕過的，同一牌子的水果糖，全部遞給了她。

她開心地撿起一顆，在他面前搖了搖。

“就像你會把喜歡的糖果送我，我也有一份重要的禮物，想送給一個人啊。”

她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看著手中的糖果，目光寧靜。

“是聶總嗎？”不用想他就知道，誰是那個“重要的人”。

“嗯，一直以來，他都很照顧我，錢他最不缺了，我也不喜歡俗物，所以想送他一件有意義的禮物。”

她托著腮，雙眼中的星星，很能打動旁人。

“說吧，需要我做什么！”幫小妹妹一個忙而已，加之是為了聶總，他當然義不容辭。

“賀科長最近得到了一份資料，是海關一些人的特殊事跡，如果能拿到它，對你的聶總，對公司，都大有益處。”

賭場的事之后，他已經對她有了新的看法，聽到這里，他更覺得，她真不只是一個小女孩了。但對賀丹丹，她下得去手嗎？

“嗨，這還不簡單，我帶幾個人……”

還沒等他說完，她冷靜地打斷了:“芮哥，這份資料，我必須親自弄到手，親手交給他才有意義。”

他聽出了話中其他的意思，臉色凝重了起來:“小嫩草，別開玩笑，我們這么多大男人，要看你一個小女孩去冒險嗎！”

“所以，才要芮哥來幫忙啊，我知道，有芮哥在，一切都沒問題的，就當是陪我玩一個游戲嘛！”

她單純的笑臉，是很難讓人拒絕的，但是……

“這不行，這事我要和哥先商量一下。”

涉及到賀清明，他不得不和峰哥先報備一下。

“誰不知道你的張總是個大嘴巴，他知道了，聶先生會不知道嗎？那我這份禮物也就沒意義了。”

她生氣時，也不會大吵大叫，只會更加平靜地拿話噎人。

他無奈地笑了:“小嫩草，你是不是對哥有偏見啊？”

“難道不是嗎？是誰忘記了約定，把那天的事先和聶先生說的，我還要忍著委屈瞞過他，那么容易呢？”

她鼓著臉，憤憤的樣子，還是很可愛的。

“還以為芮哥你是大好人呢，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算了，不和你說了，我走了。”

看她都站了起來，他快速考慮了一下:還是應下她吧，反正哥最近也忙，事辦成了再說也不遲，何況小嫩草做事都挺穩妥的。

“公司的事就是我的事，說吧，我要怎么做？”

聽到他的妥協，她開心地笑了，自信地說:“謝謝你了，芮哥，你只要叫上那天的幾個人，我們稍稍做一個訓練就可以了。”

昨晚她安排的演練很順利，當然是因為她縝密的計劃，每個步驟都嚴絲合縫，她還把一切意外都考慮了進去。

她那么信任他，把最重要的一句臺詞，最重要的一件事，全都托付給了他，對他帶來的人，也都深信不疑。

“芮哥你記得，那句話一定要說啊，至關重要。”

“好，找到東西后，我要先拿走嗎？”

“用不著那么麻煩，我會給你提供一個地方，一個十分顯眼，但卻是最安全的地方。”

今早本來一切都好，最后也達到了目的，但那群廢物還是傷到了她！

“芮哥，還有你們，做戲也要認真，到時可以不用顧及我，但是要記得，絕不可以傷到和我一起的那個女孩，一根頭發絲都不可以，一丁點都不可以，要把這個當成聶總的命令去遵守！”

她曾再三地叮囑，結果那個混蛋臨走時，居然自作聰明地去推賀丹丹的輪椅，而她又一次地不顧自身，去救下了賀丹丹！她真的和聶總一樣，有著想象不到的善良。

她當時忍著疼示意他們快走，他只好先帶著那群廢物離開，再打發他們走。他不放心，守了好一會兒，才來了救護車，他一路跟到了醫院，這里面都是自己人，方便他偽裝。看到賀清明離開后，他這才借送藥為名，進來看看她。

可她竟然一點也不怪他，他只覺得自己萬死難辭其疚了，更沒有臉去面對聶總。

“小嫩草，你把那些放在包里了嗎，不怕賀清明多心？”他不會安慰人，憋了半天，說出口的是這么一句話。

他其實并不知道，小嫩草把材料藏在了哪里，她只讓找到后放在桌子上，他想最有可能是在她的包里，但她還讓賀清明去取，未免太膽大了。

她輕笑了一聲，目光篤定:“賀科長的為人我是信得過的，不會趁機去翻私人物品，即便他有所懷疑，沒忍住查看了一下，他也只會更加慚愧。”東西隱藏地更深一些，包里有她要送丹的禮物，和為丹的展覽計劃，熬夜整理出來的新資料——比他整理出來的那些材料，還要厚的一沓。

“芮哥，我沒事的，你回去吧，就當這一切沒有發生過，如果你要告訴聶先生，最好等我把賀科長他們應付走。”

“芮哥，這不怪你，任何計劃都難免要應對變化，結局是好的不就行了？”她繼續寬慰著這個大哥哥，不想他因為這件事情過分自責，否則就太對不起他的好意相助了。

“小嫩草，你，那你好好的，我……我走了。”

見他白衣翻飛，連門都帶上了，根本不給她再說話的機會，她只好無奈地在心中嘆了一句:“哪位好人來幫忙把藥遞一下啊……”

（3）

賀清明攥著小女孩的包，內心十分復雜，聶明宇對他說的話，一時間全擠在了心上。

“我本來是活膩了，但這時候兒，偏偏趕來個我放不下的，賀科長，你是想活的人，你當然明白，那種放不下的滋味兒。”

“她不止一次和我說過，很喜歡丹丹，也很喜歡丹丹的父親，我也很喜歡丹丹這個孩子，那么好的孩子啊，你作為父親，都不為她想想嗎？這兒有一張名片，為了丹丹的未來，請你認真考慮一下。”

“賀科長，看在她的面子上，我可以再給你一點兒時間，等你想清楚了，再來找我吧，咱們找個安靜點兒的地方，放下偏見坦誠相對，我隨時歡迎，現在我還有事兒，就不奉陪了啊，再見！”

聶明宇話里話外，都還是在逼迫他，繼續為他做違心的事兒，看來他并不知道資料的存在，那群人要去勒索聶明宇，怕是兇多吉少了，但他要怎么辦呢？他怎樣都無所謂，但是丹丹呢，丹丹今后要如何生活呢，會不會再遭受今天這樣的危險？他現在才覺得，把材料交出去的想法，太過沖動了，但他實在不能再昧著良心了！

他狠命搓著自己的頭發，目光觸及到膝蓋上的包兒后，他有了一絲希望:聶明宇那么在乎小辰，應該不會對丹丹下手吧！想到這兒，他連忙翻出了那張名片，薄薄的紙片，卻沉重如山，他內心在瘋狂地做著爭斗。

站起身，他做了一個決定。

（4）

聶明宇有些詫異，剛見過面的賀科長，和有些時日沒出現在眼前的小芮，同時給他打了電話。

當他知道兩人要和他說的，是同一件事時，開會后的好心情，被憤怒沖了一干二凈。

開車狂奔到醫院，本想不顧一切地推開房門，但他還是有一絲理智的，手緊緊地握在門把上，平復了一下心情，他轉身去找醫生，打算先了解一下情況，也省著自己一會兒嚇到她。

“聶總您先別著急，輕微脫臼的地方，已經復位固定了，好在沒有出現骨裂，其他各項檢查，大致也都正常，休養半個月左右，是可以完全康復的。”

她指著一些片子，做完了病情分析后，停頓了一下，欲言又止，因為她不太了解，受傷的小姑娘和聶總是什么關系，萬一是很重要的關系，她怕聶總聽到下面的話后，雷霆大怒，很有可能會把醫院拆了……

可向病人家屬隱瞞病情，這違背她的職業道德，于是她決定坦言相告:“萬幸的是沒有出血現象，不然會有生命危險的。”

他銳利的目光緊盯著醫生，低沉地問道:“什么意思？”

“聶總，有些話不該我說，但也只能我說，如果您認識她的家人，算了，如果這個孩子對您很重要，您最好把她接到身邊來，好好護著她吧……”

看到聶總越發平靜，但分外危險的目光，她咬咬牙，一股腦地說了出來:“過去一年多里，她可能有過頻繁獻血的行為，最少是三次全血，六次血小板，她應該，還沒有成年吧……”

“張大夫，請您說下去，我想聽全部。”

他衣兜里的手緊緊地攥著，面色沉靜地，令人望而生畏。

她搖搖頭，嘆了口氣猜測著:“也可能是她血型特別的緣故，我們曾經召集過本市的人，希望能建立這樣一個血庫，但收效甚微，真沒想到，一群成年人，還不如一個孩子有責任感……”

“這件事兒，是不是對她身體有很大的傷害？”他一瞬間明白了什么，她身上一些顯而易見的事情，他居然會熟視無睹，都沒有去注意！

“傷口不易止血，免疫力低下，經常感冒發燒，身體比同齡的孩子要虛弱的多，這些都有可能發生，但您放心，是可以調理好的。”

他站起身，向前兩步，點頭致意道:“謝謝您張大夫，接下來，就麻煩您多費心，為她調養身體了，我現在可以進去看她嗎？”

“沒什么，這都是我應該做的，她已經醒了，聶總您可以進去看看她了。”

望著總算離開的漆黑身影，她吐了口氣:她這算是為全醫院逃過一劫嗎？傳說中的聶總，這家醫院的大股東，果然氣勢太盛了，惹不起惹不起啊。但像剛才這樣看來，還是個有禮有節的人，傳言也不可盡信啊……

她早就有所預感，可能今天，就要說出一切吧，這一次，她的確有些猶豫了。

想了想，她請護士阿姨把她扶了起來，她自己坐到了窗邊，任陽光籠罩著她，身上依舊披著那件衣服，她似是很喜歡這件衣服，不住地摩挲著衣領。

聽到了門被推開的聲音，她此刻能感受到，身后的聶先生，強壓下去的怒氣。

“我送你去上學，不是讓你三天兩頭兒去受傷的！”

因為骨子里的惡劣因子，所以她一直都沒有放棄，想看到他拋棄儒雅的外表，真正生氣的樣子，可這次終于得逞了，她一點兒也不開心，而是為他這樣心疼自己而難過。

他本來什么都不想問的，只是在自責自己的疏忽，早該帶她來醫院的，體質再一般，也不可能三天兩頭兒的感冒發燒。但她不想說的事情，他就真能當做什么都沒有嗎？

摘下了眼鏡，一步一步地走近她，他的步履有些沉重。

這個小女孩兒，在他身邊的這個，只會給他歡快一面的小女孩兒，今天早上之前，他從沒想過，他們之間會這么遙遠？她非但不懂向他訴說喜怒哀樂，還會苦心孤詣地瞞著他，現在做出的事兒，更是膽大妄為！

但這一切，有哪一件不是為了他？

她的性子，她的隱忍，以致她什么都不說，可這都是在顧及他，正是因為了解這一切，他才連氣都不能生！也是因為舍不得對她發火兒。

他突然覺得，在她面前，一直以來都在維持的種種，竟是毫無用處，他從來都不曾觸及到她的內心世界，她對他的信任，只怕才比一張薄紙厚上一層。

“一定要把殘酷的事實，再次揭開嗎？何必呢？”她像是在自問，也是在問身后的人。

和聶先生交心的那段話，自然還有下文，但那是她想從記憶里剔除，甚至強迫自己忘掉的地方。那種痛苦，又何必翻來覆去地，拿出來折磨自己呢？但有些東西，總會時不時地主動跳出來，非要折磨一下的。

她不想給聶先生添麻煩，不想聶先生為了她，還要承受一下這段痛苦。過去了的事情，又何必呢？她從來都不想讓別人，一起分擔不好的事情，她只想給在乎的人，帶來快樂……

“你應該什么事兒，都可以和我說的。”他有些無力地陷進了床邊，兩指按著太陽穴，修長的手蓋住了疲憊的臉，幾支煙已經被他摔在地上，用皮鞋碾碎了。

嘆了一口氣，她平靜地開口了:“外公去后，有一段時間，我都是在彷徨中度過的，放棄了人家的照顧后，我只好在那個人樓下，租了一間房子，我暫且需要他‘監護人’的身份來生活，他需要外公留下的錢來揮霍，就這樣各取所需，當時我還在想著，或許能相安無事吧。但我還是高估了他，他所謂的‘愿意收留我’，不止是貪圖錢財，原來我還有更重要的用處。”

他沒有再問什么，就靜靜地聽她訴說一切，因為他不想問，不想那么快知道，他不愿意發生的事情，但他必須陪著她，傾聽她的痛苦！

“他得了重病，想讓我拿出所有的錢，為他挽回健康。如果只是錢也沒什么，外公那么善良，再痛恨他，也不會眼睜睜地看他受苦的。但他卻在算計我身體里，健康鮮活的器官，他早就和他交往過得女醫師串通好了，騙我簽字，讓這尚未成年的女兒，為他的命獻出一切，剩下的錢，也足夠他去瀟灑了。他打好了所有的算盤，卻不知道，這個女兒不再是以前那個，軟弱可欺又不通世事的了。他害死了媽媽，害死了外公之后，總算要對我下手了。”

她望著自己手臂上，那一條纖細的血管，里面流淌的，卻是不容她否認的，承自那個人的血緣。

他一手緊緊地攥著拳頭，另一只捂住了，滿是悲傷的雙眸，他真想此刻捂住安慰的，是她那雙難過的眼睛:那是她的親生父親啊，這么禽獸不如，她的心該有多痛！

“我總算明白，什么叫做‘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人的一生當中，真是充滿了謊言，甚至在最后一刻，恐怕自己都分辨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因為早已善于說謊。他對我說，對不起外婆，對不起媽媽，對不起外公，對不起我，可他在自己痛快時，怕是從來都沒想過，他的家人有多痛苦！我當然知道，那些話不過是他求生的哀鳴，是他自以為能打動這個傻孩子的謊言。”

他彎著腰，垂著頭，雙臂搭在了膝蓋上，兩手握在了一起，此刻比她還要痛苦，但他沒辦法再接近她了，是他非要問起這段“殘酷的事實”，讓小女孩又遭受了一回沉痛的折磨。

“人生就是充滿諷刺，媽媽也是陰性血，我卻偏偏隨了他的血型，而所謂的‘天下無不是的父母’，用在他身上，也真是絕妙地諷刺。”但總會有“善良”的周圍人，上前和她說這樣“正義”的話，甚至斥責她的“不孝”，和那日一樣，全是殺人不見血的責問！但她的心早已麻木了，言語的攻訐，又算得了什么！她根本就看不起他們！

他一下子起身，不忍她再說下去了，可走到一半兒，被他硬生生地定住了，因為痛苦不找個人宣泄出來，恐怕會造成更大的傷害。

他就站在她身后不遠處，陪她分擔過去的所有。

“正常的人都是有求生欲望的，用盡一切讓自己生存下去，是人的本能，我早就明白這一切，所以也用不著怪他，但我的心已經被他傷透了，他也根本就沒有良心。我不知道什么才是‘父親’，父慈子孝這樣的戲碼，可不適合出現在我和他身上。這一筆一筆的賬壘下來，我能不憎惡，和他同樣的血型嗎？我恨不得身上沒有他的一滴血！”

他終于明白，她那時所說得，“可恨血緣這條紐帶，是斷不掉得”，具體指什么了，也明白她為什么不愛惜自己了！

他心中猛然一沉，認識她的時候還是太晚了。他一直都想給她一個美好的未來，而現在是“要”！他要給她一個美好的未來，就不能再像現在這樣下去了！

“所以我就跑去獻血了，15歲又怎樣，這個世界上總是有一些隱性的規則，而我也總有辦法，達成自己的目的。”

來自那個人污濁不堪的血液，至少還能救幾個人，也算他那卑劣的一生結束前，好歹做了件好事。

“我就是這樣惡毒，寧肯賭上性命去救別人，也不肯救他！”

或許她的行為，已經構上“弒父”了吧。

“任何時候，你自己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你做得對，他不配讓你救他，今后別再傷害自己了……”他轉過身，一手覆在了臉上，這樣她就不會知道，他紅了眼眶。

望著從纖細的指間，不斷流走的光芒——就在她手上，卻永遠抓不住的光芒，但身后有令她安心的存在，她淡然地笑了：“我再也不會這樣傷害自己了，那是最愚蠢的報復方式。”

更是那一段時間的頹廢和迷茫，是她自外公去后，無法發泄，而不斷積壓的痛苦:為什么媽媽去了，對她最好的外公也去了，而那些對她犯下罪孽的人，還自由自在地活著！

她又想到了，她幾個小時前的行為:“外公正直善良了一輩子，可世間愿意留下的，更多是污濁之人，還有我這樣壞心眼兒的人。”

就連請人幫忙，她也多多少少會隱瞞一二，對掛念她的人，也會硬下心腸說謊。就像對芮哥，龍騰公司的走私材料，她卻說成海關人員的把柄，盡管防備的是張峰。

習慣謊言，也是沒辦法的事，這可是她一直以來，都堅守的原則:永遠不要讓別人，知道你的最終目的。

這種無法完全信任一個人的樣子，也是很難過的。

對外公，對聶先生，她不也有所隱瞞嗎？

他的情緒卻有了一個發泄口:他真該一開始就要賀家父女，離他的小女孩兒遠遠得！

搖搖頭，她嘲諷地笑了，在嘲笑“人類”這種奇怪又虛偽的東西:“我想人都是喜歡假象的，沒有人不喜歡甜言蜜語，連我自己也不能例外，真正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一心單純的孩子，最容易受到這個世界的傷害，人的劣根性如此。”

他內心震顫了一下，但捫心自問，如果她沒有和他一樣，經歷那么多苦難，他會喜歡上一個單純的，一無是處的小女孩兒嗎？

顯而易見的答案。

一切都是剛剛好的。

“背負過去，永遠不可能得到幸福，但若不背負起過去，又怎么會有繼續活下去的力量！”這可以稱之為，“她的人生”。但她的生命，是外公的，是媽媽的，為了他們，再嚴苛的人生，她也會咬牙堅持下去，畢竟也是自己的。

他此刻才覺得，風度是最沒有用的東西。

疾步走到她面前，他小心地避開受傷的地方，將她的頭攬到了胸口，心痛地輕撫著。

好像有一滴淚，掉到了她的肩上，驅散了她所有不好的情緒，喚回了她一貫的冷靜。

“聶先生，一切都過去了。”圍巾的穗子，掃過了她的脖子，她手語無措地，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但有些事兒過不去。”比如，那個傷了她的蠢貨。

“再完美的計劃也會出紕漏的，好在一切都在掌控之內。”她想的是，利用那幾人將功折罪，和急于表現的心理，實行計劃時，就會十分認真，而有前科就會輕車熟路，又是最聽從芮哥命令的幾個，可張峰手下的人，和他學得太像，最是擅長異想天開，她當然不會完全放心那群笨蛋，時刻都在注意著。

他不松口，她只好繼續拍著他:“你別怪芮哥，這些不可控的因素，都在我的計劃范圍之內。”

何況，一個人做危險的事情時，舍得把自己算計進去，相當于成功了一半，既然結果很好，她有什么理由不高興呢？

他皺緊眉頭，她只會和他說這些。為了他，還有什么事兒，她不敢做得？

賀清明最近在伺機而動，他怎會不知道。只是覺得，賀清明那樣軟弱不堪的意志，能翻起什么大的浪頭來！他能出錢治好賀丹丹的病，就憑這一點，他也不敢輕舉妄動。但出乎意料啊，賀清明為了他所謂的“正義”，居然連親生女兒都不顧了，到底誰更薄情寡義呢！

總之，他不該放過賀清明的，連帶那個蠢貨，一起收拾了吧，至于小芮，交給張峰就可以了，不必在這件事兒上，讓他的小女孩兒為難。

被他圈在胸膛前，她似是能感受到他內心的想法:“算了，我已經原諒他了。”

他當然明白，她不想在這個時候再出人命，可他的怒火，總要有人承擔吧。誰傷了他的小女孩兒都不可以，這是他放在心上的人！

他冷靜地回答道:“但我不能。”

手舉在他的肩膀上方，空氣中虛捏了兩捏，她眨眨眼，微笑著說道:“對！反正這個人以前，也是小偷小摸的，解決就解決了吧。不服從指揮，差點兒傷了我的丹，我也是很生氣呢！最重要的是，害得聶先生為我大動肝火，他真是死一萬次都難贖其罪！”

摸著她的小腦袋，他正在考慮:她這番話是認真的嗎？

“不過啊，教訓教訓他就得了，說是賣命，難道還真要把命都搭進去啊，以后誰還真敢為聶總‘賣命’呢？”

對一個沒有眼色的前科犯，她沒有那么多的好心，只是她對丹有所歉疚，這就相當于，上天經由那人的手，來懲罰欺騙朋友的她，讓她稍稍減輕負罪之感，所以她不會遷怒，而在這要緊的時刻，不需要為了她，弄得人心惶惶，那群笨蛋，還是有些用處的。有時對可用之人，與其殺雞儆猴，不如讓他們感恩戴德。

他就知道！她又在正話反說，但話都已經到這份兒上了，他還有什么理由拿著不放啊。

扶著她纖弱的肩膀，他注視著這個小女孩兒，是氣也不得，喜歡也不得，只好眼含笑意地威脅著:“真該把你綁在身邊，哪兒也不許去。”

她揚起頭，甜甜地笑了:“怎么，堂堂聶董事長，要去做初中老師嗎？”

他偏過頭，長舒了一口氣，隨后又笑著對她說:“當老師是有點兒困難，不過能陪你在這兒多住幾天。”

她果然馬上苦了一張小臉兒，撅起了小嘴，嫌棄地瞥了一眼病床:“都不知道這個地方有多少人躺過呢！”

將她撅起的小嘴捏扁，他又捏了捏她秀氣的鼻子:“就該讓你長長記性，看你下次還敢不敢胡鬧！”

她連忙將他的手撥開，捂著嘴，打了個噴嚏。

他雙眸一暗，從兜里掏出一瓶水，把幾個小藥丸，遞到了她唇邊。

看她不肯張嘴，他無奈地說:“至少等大夫檢查過后，我們再回吧。”

看到她滿含控訴的目光，他彎下腰，摸著她的頭哄道:“乖，把藥吃了，我這就去問大夫。”

她總算點頭了:“好吧。”

（5）

一艘游艇航行在夜晚的海上，滿天的繁星，稀疏的月光，為這神秘的大海，披上了一絲安寧，看似安寧。

陸晨風待在空曠的甲板上，倚在船舷邊，海風吹動下，她手中的白蘭地，也在輕輕晃動，像她那份不安的預感。

“我的小檸檬，你一切都好吧？”

感受到身后人溫暖安定的懷抱，搭著愛神放在她肩上的手，陸晨風覺得，沒有比此刻更美好的了。

“Lu,　tu　t'inquites　pour　Astre　”（露露，在擔心我們的星星女孩兒嗎）

“Mon　amour，Ma　belle,　ce　qui　m’inquite,　c’est　que　ce　vent　de　mer　va　Me　Voler　mon　dieu　de　l’amour,　et　les　esprits　de　la　mer　seront　jaloux　de　sa　beaut.”（我唯一的愛，能令我擔心的，是這海風會搶奪我的愛神，海中的精靈，會嫉妒這樣的美麗）

“J’espre　que　la　petite　fille　va　bien，comme　cette　mer　splendide.”“Quelle　belle　mer！”（但愿我們的小女孩一切都好，像這燦爛的海上風光，多么美好的大海啊）

“La　belle　c’est　toi，ll　n’y　a　que　nous　deux，c’est　ce　qui　est　le　mieux.”（美好的是你，最好的，是這里只有我們兩個人）

今天的她，一整天都是愛神的，但愿她聰慧機敏的小檸檬，一切都好，而她再擔心下去，會引起身邊人的擔憂的。她的愛神善良，卻不代表迂直，但她沒辦法向愛神告知，小檸檬在做什么危險的事。

她目光觸及海面，開始朗讀起一些，提及海洋的詩篇。

“Le　vieux　ocan,　votre　poitrine　cache　des　intrts　pour　l’avenir　de　l’humanit,　rien　n’est　impossible.

Vous　avez　la　tranquillit　de　la　force　ternelle,　dans　le　mystrieux　sombre,　sur　la　noblesse　de　la　surface,　dploie　la　vague　incomparable.

La　grandeur　de　votre　thique　est　infinie,　vaste　et　vaste,　comme　une　rflexion　philosophique,　comme　l’amour　d’une　femme,　comme　la　mditation　d’un　pote,　comme　la　beaut　divine　des　oiseaux.　Tu　es　plus　belle　que　la　nuit.”

“La　chanson　de　marcelo.”（是馬爾多羅之歌）

她霎時笑靨如花，換了一篇《偶然》，但她和愛神的相遇相愛，是這世間上必然的事情！無論如何，她也絕不會忘掉，兩人相愛時的一切。愛神，就是她的規則！

“Vous　et　moi,　nous　sommes　　la　mer　de　la　nuit,

Vous　avez　le　vtre,　j’ai　ma　direction,

Tu　te　souviens　bien,

Mieux　vaut　oublier,

La　lumire　qui　s’interpelle　en　un　insta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