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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安裕容把顏幼卿摁在被窩里,大冷的天,鼻尖上竟掛滿汗珠。盯住身下如紅蓮花凋零般綿軟頹艷的人,語氣又兇又狠:“誰是花兒?誰是蜜蜂?嗯?我叫誰臉紅?誰為我臉紅?嗯?”
除夕日益逼近,兄弟三個能推的應酬都推了,全家上下合力預備過年事宜。雖則政府不肯放假,然他三人做的自己事業,不受管束,這方面自由得很。夏新中學并非國立學堂,亦不拘于政府規定,順應師生意愿,自除夕至初六,放一星期春假。因此安裕容做主,將被耽擱的清灣鎮莊園之行重新安排起來。今年是合家團聚后第一個春節,意義非凡,不可馬虎。
臘月二十八,各樣年貨物資,該提前送回去的都送走了,須隨身攜帶的也裝箱入籠歸置好了。年根底下,車船緊俏,安裕容早早預定下,只等次日午間學堂散學,便立刻出發。
剛吃過中午,正檢視行李,孔文致匆匆上門。他跟著顏幼卿,負責店面及倉庫盤點收拾,這些天同樣忙得腳不沾地。又是孤身一人,早約定明日一同下鄉過年。
安裕容瞧見他,問:“什么事差你特地跑一趟?打個電話不行?”
“店里柜子角落清出幾樣東西,保存期限不長了,小玉老板叫我拿回來給太太小姐使用。另外還有一件事,小玉老板叮囑我當面稟告您知道:杜大公子回來了,請您和徐先生即刻過去一敘。”
居然是杜召棠回來了。安裕容當即叫上徐文約,乘車往杜宅趕去。兩人到時,顏幼卿正要通稟進門,手里拎著幾個玉顏公司的新春錦繡禮盒。
安裕容一拍腦袋:“光想著要見杜兄,差點忘了禮數。幸虧有阿卿想得周到。”
徐文約揶揄道:“賢弟賢內助,羨煞愚兄。”他自己的年禮早已提前送到杜府,夫妻兩個看了老太爺一眼,便匆匆告辭,未曾多留。
顏幼卿手里東西交給安裕容,見他一臉故作殷勤,神色微窘。欲要駁回徐文約的玩笑,杜府下人已經出來招呼,只得忍住。
杜召棠聞說他三人到來,趕忙親自迎接,徑直領到二樓一間僻靜的起居室。
“這地方是老太爺平日清修用的,我臨時要了來待客,方便說話。”
安裕容問:“老太爺可好?該先去拜望拜望才是。”
杜召棠擺手:“心意領了。這幾日老太爺身子不好,不便見客。”沖三人無奈一笑,“唉,自家兄弟,不說那些個虛的。我回來沒地方住,老太爺做主,把老三一兜子打發出去了。老太太偏寵老三,也跟到那頭去了。老三賭氣發話不肯過來團年,給老太爺氣病了。”
黎家隨江寧革命黨政要南撤,老宅托給旁支親戚照應。杜老太太及幾個女眷住得不舒坦,得到大少爺平安消息,立刻趕到申城團聚。一大家子磕磕絆絆擠在一塊兒,每日里雞飛狗跳。待杜召棠回來,貼補些錢,又在附近買了個住處。老太爺不能委屈當家長孫,這才下定決心分了家。
杜老太爺清修的靜室,地方不大,陳設倒頗為雅致。四個人圍著一張楠竹茶幾,就蒲團坐下。杜召棠將婢女打發走,親自沏茶待客。
“可算是能松快些日子了。申城號稱遠東第一大都市,比之海津有過之無不及。可憐我杜某人過其門不得入,拖到如今才有工夫縱情攬勝。快快,有什么新奇熱鬧好玩的,都給我說道說道。”杜召棠端起茶杯招呼三人,臉卻沖著安裕容說話。論追時髦會享樂,非這位仁兄不可。杜大少爺本是最愛玩鬧的性子,形勢危急下被迫獨當一面,為家門吃了許多苦,立了大功勞。但有機會,自然故態復萌。
安裕容笑道:“芾然兄是干大事的人,齊家治國平天下,因此才過家門而不入,可媲美古代圣賢吶。”
杜召棠哈哈大笑。明知安裕容不過幾句戲言,入耳卻著實舒坦,口里道:“我算什么干大事的人,魏司令才是真正干大事的人哪!不過愚兄不才,湊巧是個生面孔,這趟回申城,忝為魏司令先鋒,也是暗中替他提前瞧瞧各方動態的意思。”
徐文約道:“你要瞧各方動態,新春前后各種酒會舞會不斷,既有樂子,又不缺消息。正合適不過。”
杜召棠大點其頭:“知我者,妹夫也。徐大主筆,二位玉老板,趕緊給兄弟我搭把手,兄弟感激不盡。魏司令那里,也一定記得幾位的深情厚誼。”
四人就此聊開,彼此交換消息。徐文約說了說申城輿論界最新風向,時下最熱門的聚會沙龍門道,安裕容在旁補充。兩人也不藏私,當場寫了幾封帖子,叫他方便上門找人拉關系。
安裕容打量一番杜召棠:“芾然兄,你這幾個月在軍營,似乎又清減了不少?頗有玉樹臨風之態呀。只是佛要金裝,人要衣裝,你既打算參與應酬,不知衣裳添置完備了沒有?”
杜召棠原本是個胖子,一路逃難,抵達徐家坳時富態圓潤的身材便已不復存在。緊接著又進了河陽軍司令部,生活清苦。如此連番折騰,整個人瘦下來,竟然英俊不少,比之京師杜大少形象,堪稱脫胎換骨。
聽安裕容提起置裝,杜召棠更為高興:“此事非請教你不可,就等你這句話哪!”
“我倒是認識兩個好裁縫,但你這情形,量身現做是來不及了,莫如買成衣。”安裕容用心指點一番,哪家樣子新潮,哪家質量上乘,哪家服務周到,諸如此類,不一而足。當初一根文明杖,一塊手表,就能叫杜召棠對他另眼相看。這時候說起申城時尚,兩人愈說愈投機,興致昂揚,滔滔不絕。那邊徐文約與顏幼卿相視一笑,默默飲茶。
待安裕容說得口干舌燥,顏幼卿給他添滿茶杯,插話道:“杜兄若要應酬,免不得還需一些伴手之禮。不知可有中意備選?若是沒有,我叫伙計一會兒送些過來,你過過目。”
安裕容拍手:“哎,差點忘了這一茬。阿卿說的是,東西你挑揀著用,用不著的年后退回來便是。”
杜召棠大為感動:“二位,這可真是……我就不說謝了,這份兒情義,愚兄銘記在心,定有回報。”
徐文約笑道:“玉顏公司不光有女士用品,也有其他舶來的新鮮好物,當手信確實正好。”
兩位玉老板西藥生意是不做了,洋補品卻照賣不誤。其他男士用的剃須刀,香膏頭油之類,也十分受歡迎。
顏幼卿當場便借用電話,叫孔文致送一批東西到杜府來。杜召棠要拿錢,安裕容攔住:“你且用著,過了年再一次結算便是。”轉過話頭,問:“你剛才說為魏司令先鋒,這么說魏司令也將要回申城?”
杜召棠點頭:“正是。此消息尚未公開,先不要宣揚。司令的意思,祁保善死了,北邊正亂著。冰天雪地的,又沒法繼續往北打,正好趁此機會,騰出手來——整頓整頓內務。”
聽見最后一句,三人皆是一頓,放下茶杯,抬頭看他。
杜召棠放低聲音,斂起神色:“眼下的形勢,大伙兒都看得出來,待來年開春,就該見分曉了。有些個拖后腿的,也到了徹底清理的時候了。”又低聲笑道,“司令回來,定要論功行賞。你們幾位都是大功臣,屆時必有機會……哪怕魏司令忘了,我也一定記著,替你們要幾張請柬……”
“多謝芾然兄。只是我們兩家早已計劃好下鄉過年,恐怕要辜負芾然兄一片好意了。”安裕容拱手道,“家人團聚不易,更兼長久奔波,未得休息,故而這個春節不打算留在城里,只能遺憾錯過良機了。”
杜召棠勸說一回,見三人主意已定,不再勉強。又說了許多河陽軍見聞,賓主盡歡。杜府不便招待晚飯,三人于晚飯前告辭。
路上冷清昏暗,一時找不見人力車,只得步行往大街走。
安裕容嘆道:“看來革命黨內部,只怕很快有一番大動蕩。咱們暫且避一避,倒是歪打正著。”
顏幼卿道:“上次見楊元紹楊兄,他說不回來過年,許是有所預見,不便明說。”
徐文約道:“何止楊兄于你不便明說。我這位表內兄,人是不錯的。然而處事圓滑玲瓏,善于趨利避害。有些話,咱們也只能點到為止罷。”
第90章 年華如逝水
臘月二十九,顏皞熙、顏舜華兄妹倆中午便散了學。簡單吃過午飯,兩家人并一個隨同的孔文致,匆匆登車出發。天氣雖冷,所幸未曾上凍,一路還算順利。到申城碼頭換乘客船,在距離清灣鎮最近的大鎮子下船,早有林滿福撐著烏篷船等在那里。自從定下回莊園的日子,安裕容便捎信到清灣鎮江南藝專,托廚子表兄轉告林滿福。林滿福特地借了本村最大的一艘烏篷船,足足可乘十來人,到日子便早早出發等著了。
兩個孩子頭一回乘船,客輪上擁擠不堪,都按捺不住要鉆到船頭吹風看景,此刻只剩下自家人,越發壓不住滿心好奇。即使號稱最大的烏篷船,比起客輪也小得多,晃晃悠悠,稍微直起身就仿佛有傾覆之危。兄妹倆小心翼翼適應了一段路,挪到船頭坐穩,圍住安裕容和自家小叔,嘰嘰喳喳問個不停。鄭芳芷也是初次乘坐這江南水鄉交通工具,比不得孩子們膽大敏捷,端坐在船艙當中,兩側壓著行李箱包,看去有如城池護衛,把看護行李的孔文致遮擋個嚴實,惹得眾人輕笑不停。倒是徐文約與黎映秋夫婦籍貫本屬江南,主動去了船尾,大氅圍擁,悠然四顧,偶爾低聲說話,好不愜意。
林滿福打起船槳,顏幼卿抄起一支槳幫忙,速度很快便提起來,破開水面,直奔村莊而去。
顏皞熙被吸引過去,纏著要跟小叔學如何劃槳。顏舜華皺皺鼻子,望著船艙里一堆竹簍,問道:“林阿伯,那是什么?怎的聞起來好像有點兒臭,又有點兒香?”
安裕容向林滿福道:“是買了什么海貨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