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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蘇婉不這么想,她起初聽說自己要嫁到張家的時候,也是不愿意的,張家地位低,和家大業大的蘇府簡直是沒法比。
但她是庶出,在家中也總是被大房二房的嫡姐哥哥們排擠,她想早點離開這個家,便只能應了。好在張鏡最近又被封了長大夫的爵位,她欣喜之余,卻又從幾個嚼舌根的婆子那聽到了這么一個女子存在,怎叫她不著急。
楚音咳出一口血來,這一聲咳連帶著默默站在遠處的蘇婉忽然抖了一下,手中緊緊絞著羅帕。說不怕是假的,她真恨不得再給這個叫殷白的姑娘補上一刀,好快一點結束這折磨人的一晚。
楚音余光瞥見她的樣子,很想笑,只可惜身子變得麻木,連表情都做不出來了。連咳了幾聲,猩紅的血竟一股股地從口中溢了出來。自知命不久矣,拽著張鏡袖子的手又緊了幾分。
蘇婉眼瞅著,心中不免有氣,冷嘲熱諷道:“我從來不知一個殺手也是有情的,你昔日殺人的時候怎未想過要為你的弟弟積德!像你這樣的魔頭,只該千刀萬剮!”
說著臉上顯出些正義之色,再說時中氣也不免足了,繼續道:“我已經上報了各國官府,他們已知招賢閣的殺手殉國時少了一個,我殺你,也是免得你再受刑訊之苦,你該感謝我。”
她說完,天空忽然響起一道炸雷,頃刻間,大雨便如倒石子兒似的砸下來,嚇得蘇婉一個哆嗦,心中咒罵了一通。
良久,躺在地上的女子才如回光返照似得又微弱地咳了一聲,雨水打在她的身上,滑過她如玉的肌膚,洗刷她胸口的斑斑血跡。張鏡看著,心中不免一陣陣地抽痛,他第一次覺得,楚音原是這么美的。他閉上眼睛,不再看。
楚音笑起來,因是神思又飄到了別處。那是前幾日一個盛夏時令,暴雨剛過,山道間蒼樹流翠,就連空中飄著的小雨都是綠色的。馬兒嘶鳴,汗沫橫灑。
彼時楚音收到家中有襲的消息,便著急地連夜快馬奔回,馬兒忽上忽下疾馳在山道,楚音心也跟著上上下下沒了分寸。
楚久從小內向又膽小,做姐姐的出門前總要叮囑他幾遍,晚上睡覺前記得要關門,有人半夜敲門一定不給開門或者有壞人硬要撬門也不要怕,可以高聲大喊阿爹門外有人,切不可暴露了自己是一個人的情況云云。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總是千叮萬囑的作用,往年都沒有遇到賊人撬門的情況,今年風狂雨驟的多事之秋,家里居然也會多生出事端。
當她馬不停蹄冒雨趕回家,正趕上三個強人在撬她家內門栓。
她渾身一緊,一心怕弟弟在屋里害怕,殺心立刻就噌噌噌只往腦殼上沖,待她提劍踏馬而落時,門啪的一下從里面被踢開了。
弟弟斂著眉頭,冷著臉,扯著身上的薄被,三腳兩腳將那三人踹翻在地,又一臉不爽得咕噥了一句有完沒完,裹著被子把門一摔繼續睡了。
楚音在雨里笑得欣慰。
那時弟弟已經十八歲了,站在雨中的楚音不禁有些悵惘。她想,都十八歲了啊,真是水一樣的時光。
可不就是水一樣的時光么。
楚音眼中泛著淚光,這是她這么多年來第一次哭,不過好在有雨水掩著,倒也看不出來。她的聲音細若游絲,卻很執著,她說:“蘇婉,你怕鬼么?”
蘇婉絞著帕子的手一頓,挺著身子搖了搖頭,心想自己未做虧心事,雖說殺她主要還是為了自己將來的榮華富貴,嫡妻之名,但殺她也是替天行道,她自問做的沒錯!
天空又是一陣響雷,帶著一道劃過夜空的閃電,楚音卻聽不見也看不見,她的耳邊嗡嗡嗡的,倒也安靜了不少,眼前模模糊糊,似乎看到藥圣宮兆奚清冷的身影在她眼前晃悠,聽見他冷聲嘆息:“楚音,夢曇花已經凋落,你弟弟很快也要隨你去了。”
她張著眼睛,詛咒似的對蘇婉說:“你會后悔。”
她楚音一生也算活得灑脫,自由自在慣了,卻沒想到,臨死時竟是這般怨念。
蘇婉又說了什么她已經聽不見了,她沉沉地吐出最后一口氣,默默喊了聲“阿弟”,饒是再不舍,也只能去了。
她想,蒼天真是無情,但即便這樣,她就是化成鬼,第一件事,也還是想去摘那夢曇花的······
楚音咽了最后一口氣,那往日生動的眸子便再無生機。
蘇婉見她已死,先前的恐懼頓時消散不少,舒暢地吐出一口氣,見張鏡還坐在那,面上不禁冷笑起來:“人都死了,又何必做那般模樣,給誰看!”
張鏡竟也沒什么脾氣,低眉順氣的,看著地上的尸體,只覺得自己似乎做錯了。
她詛咒蘇婉會后悔,就像也在詛咒他一樣。但他也是被逼的,蘇婉不是真的愛他,他也不愛蘇婉,只是蘇婉手里有他的把柄,捏得他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