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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王二十四年,宋國滅,魏吞宋,次年改用魏國年號,這一年為魏安厘王十七年。
倒在血泊中的楚音張著明澈的瞳,靜靜地望著視線前那張臉,勾著嘴角吐出一句話來:“張鏡,我不恨你,但我若是化成厲鬼,也要把蘇婉撕成碎片的。”
她這是第一次說出這樣的話來,令張鏡不禁打了個哆嗦。
今日的銅鏡山一改仙氣裊裊,夜色中多了幾分血色,她藍色的縐紗蓮裙子從來沒有那么安靜地服帖在身上過,就像她從來不會那么怨恨一個人一樣。
可是今天,她那一貫沉穩中帶著幾分隨性的眸子,也不禁生出恨來。
她恨的不是張鏡,雖然蘇婉將劍刺.進她身體時,張鏡只是在一旁看著。如今她倒在地上,胸腔里的血快流盡了,他也只是看著,臉上心疼倒是有的,只是至始至終連碰都不曾碰她。
楚音覺得,自己已經入了殺手組七年,七年為殺手,就算以前再是什么正派人家的閨女,如今也算不得干凈了,張鏡不碰她倒也是沒什么所謂。
她恨的是,一個才與她相識三天不到的女子,居然會在最重要的今天要了她的命。
今天是百年一開的夢曇花期,為解弟弟發作的蠱毒,她特特上山采藥,卻不料蘇婉那么一個看似單純的弱女子,走著走著忽然腳一歪作勢摔倒,楚音扶她的時候,她手里握著兩支袖劍,干凈利落地插進了她的胸口。
這真是萬萬想不到的一樁。
蘇婉秀氣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她說:“殷白姐姐,你我本無恩怨,只是他的身邊只能有我一個,你若恨我,那便恨吧,我蘇婉不后悔。”
她看著自己胸口的兩劍,真是痛的說不出話來,只覺得這些人真是可以這般想當然的。她心心念念只有子久的命,招賢閣滅后她退隱山中這么久,小心翼翼躲過多少次殺手絞殺,如今子久的毒終于有解,只差一味百年一開的夢曇,卻不想,自己今日卻要死在這么一樁他人的因果里。
那人說的什么她不懂,張鏡身邊要有誰又與她何干呢。
楚音捏著劍柄,手抖了抖,身體卻如失去控制的布偶一般,緩緩傾倒下去,她也才徹底意識到,自己是要死了。
這么多年,她還是第一次覺得死亡離自己這么近,這么近,直叫人恐慌。
是以張鏡跌坐在她身邊的時候,她便急急地哆嗦著手扯著他的袖子央求,求他趕快去摘夢曇,去晚了怕是要摘不到了。然張鏡卻如死了一樣,只是盯著她掉眼淚,沒有要去摘花的意思。
張鏡腦子里在想什么她自然是沒法知道的,她只知道她的視線越來越模糊,呼吸越來越痛苦,全身也如沉入冰窟窿里了似的愈發冰冷。
饒是她再想清醒,腦子也開始走馬燈似的走她這短短二十年的一生,慘白的臉上忽然生出許多迷茫。
才不過二十年,年少時的生活簡直如前世,飄渺到她都覺得不是自己的了。
二十年前,她還是宋國商丘城一個小戶家的嫡女,雖從小沒了娘,卻也是被父親嬌寵大的。她還不記事的時候,家里收養了一個棄嬰,父親為他取名楚久,在城主和族正那入了祖譜,她從此便有了個弟弟。
如今,這個弟弟成了她所有的不舍。
楚久三歲那年,父親請來高人為他把了脈,末了送高人到門口的一路上,腿都是打著顫的。
那年楚音五歲,偷偷趴著門縫聽到了那樁了不得的事情。
雖聽不大懂,也不大明白大人間的斟詞酌句,內亂啊蠱啊什么的。卻聽懂了至關重要的一句,說是自己的弟弟撐不過弱冠之年。
那天真是晴天一個霹靂,她辛苦抓了一早上的兩只蜻蜓都被不小心捏壞了翅膀,可想當時聽到噩耗的心情。
自己的弟弟不是自己的弟弟,而且還極其脆弱。每每想到這一點,再看看整天屁顛屁顛跟在她身后的小久,楚音總是一臉心疼,欺負他的時候都不敢下重手。
父親把楚久抱回家那年,宋國已經開始內亂,都城商丘冷戰頻仍。宋康王十七年,商丘的司寇被誅,父親身為司寇的手下,居然也被以莫須有的罪名下入大牢。
楚音十三歲生辰那天,族里的一干親戚愣是沒來一個。也是那一年,父親在牢中病死,楚家宅子充了公,楚音帶著弟弟搬進了山里。
那年弟弟十一歲。她十三,正是豆蔻年紀,卻入了殺人如刈草的招賢閣,從此年少種種皆如前塵,與她無關,包括張鏡。
一想到弟弟,楚音沉重的呼吸扯出幾絲嘶啞,眸光輕輕落向南山山頂,那里一如往日升騰著淡紫色的山霧,心中翻江倒海,急得無可奈何。
她想,自己真是何其無辜,縱然張鏡來找她,可是一個十三歲后便再無交集的竹馬,又談何感情。縱是他官拜朝堂,富可敵國,她也是斷無心思的。眼前這女子是有多窄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