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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安厘王二十年。
才是初春,外面屋檐上掛著的冰棱還滴著水,一個穿著銀灰色團花襖的老婆子領著兩個端了暖爐的丫鬟走了進來。
屋里面素雅又干凈,門的左手邊是一張雕花桐木床,罩著素紗羅帳。床前擺著個象牙腳凳并一方茶幾,茶幾上的茶還是熱的,騰著熱氣。
門的右邊置著一架紫檀木八尺畫屏,上面繪著一整幅少女臥荷圖,雕工精致,疏密考究,是難得的佳品。不過和屋中其他擺設比起來,這一方四扇的畫屏便算不得什么,甚或有點樸素,實際上它出自這個院子主人之手。
畫屏前放了張美人榻,王氏領著兩個丫頭進來的時候,榻上的女子正嚼著果脯,又翻了一頁書。王氏年輕的時候也曾學過字,打眼一看,書面兒上落的是《九辯》,是個高深的冊子,眉眼便笑瞇起來,心里只道:夫人剛醒那幾日一句話也不肯說,如今能看進書自是好的。
兩個丫鬟把暖爐放在了美人榻旁,王氏一見,立刻教訓道:“怎么能離榻子那么近,趕緊離稍遠點兒,燙著夫人了!”
訓了兩遍仍是不合心意,又自個兒麻溜地把爐子擱在合適的位置,自己往爐子里添碳,一邊添,一邊向榻上嘮叨起來:“夫人也別怪我多嘴,雖然侯爺與您才成婚不到兩月,但你們是指腹為婚,上頭那個太夫人當初也是承認了的。況且還有老侯爺與您父親早年的憑證擱在這兒呢,白紙黑字,那蘇家三姑娘再怎么能耐也還是插不進腳的!我覺得太夫人還是向著您的,要不然也不會每日差人來看您呢。”
榻上楚音輕輕應了一聲,嗓音柔美,十分好聽。王氏只覺得,這個夫人似乎比別人口中傳的不一樣,十多日前,夫人從上黨搬到這別院時還是病怏怏的,底下的丫頭們都說這夫人心性囂張跋扈,愛使小性子。她奉命來院子里這么多天,夫人一直是昏睡著,身子弱,自然是使不出性子。
然而夫人如今醒了三日都一直沉沉靜靜的,這倒是奇了,難不成從那上黨君家搬回來的十多日,想開了轉性了?
王氏不是上黨那個侯府的婆子,也不是楚音的陪嫁仆婦,這一點楚音觀察了兩日才明白過來。
這幾天她已經徹底相信自己又重活過來的事實。
兩個丫鬟一個捧著菱花鏡,一個捏著柄牙梳,就要給坐在榻上的楚音梳妝。
楚音立刻擺出一臉笑來:“不妨事的,我坐到妝臺那去,給我好好梳吧。”說罷起身,自己又免不了一驚,只這么三年,她的身子就被糟蹋得這么輕飄了,這些天仍是不適應。
她今日著了一件白色的雪狐襖子,輕晃了幾步更顯得輕靈柔弱,惹人憐惜。王氏忙緊走兩步,上去扶她,擔心道:“夫人身子可比不得以前了,況且閣主才給你把過脈,落水后的寒癥怕是一時半會兒去不了了,您以后可要多上心。”
她答應著,在梳妝臺前坐下。梳妝臺上的菱花鏡映襯出她這張小巧精致的臉,不得不說,三年的時光并沒有折損她的容貌,反倒比以前更俏麗了幾分。原本樸素得沒有一點特征的五官,現今也明亮起來。
她忍不住在心底笑了聲——邵七曾對她夸下海口,說如果哪天她能變得女人,他就從此舍了劍鬼的名號,再不使劍了。
如今他要是在的話,就該兌現諾言了。
可是如今,他定以為她死了。
三日前,當她再次張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竟躺在了床上。她開始還不大清醒,聽見有人在耳邊聊天,約莫聊得還是她,說她為了爭寵為了陷害蘇家三小姐,不惜自己跳進了池子,被人撈起來的時候已經不省人事了。
楚音想到,自己似乎的確不會游泳,又忽然想到自己并非是跳湖死的,然后她清醒了,清楚得記得自己最后的樣子。
銅鏡山上,人還未冷,一堆堆黃土已經蓋上了她的身體。
是以當她再醒過來,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她剛剛從這屋中的書架上找到一本最新教印的書,上面的時間是魏安厘王二十年,自己竟重生在了三年后!
她曾聽過一些戲文里講,有人死了以后會借尸還魂,料想她死后的尸身也被借尸還魂了。只不過借她尸體還魂的那人不幸又是個短命的,才活三年就又落水死了,她才得以重生在自己身上,再世為人。
只是醒來以后,那個短命女的三年記憶似乎并沒有留下多少,而且支離破碎的,這一點讓楚音很心焦。
她在腦子里過了許久,又湊起這幾天丫頭婆子們的言論,終于得出兩個重要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