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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父守邊,積千年殺孽,只等你渡!”西風驟緊,在黃土地上扯起一道幕墻,黃沙滾滾,漫過道道溝壑,直往東來。
“咳咳咳,”白甲胖子彎著腰,嘴里喘著粗氣,一手摟住快滑下膝蓋的肚皮,另一只手指向前方急切道,“老三,快攔住她!”
身著黑甲的莫見愁腳步不停,回首一望:“二哥,前面可是龍門關了。”感受著腳下輕顫的地面,還有耳畔隱隱響起的隆隆水聲,他必須要先確定一下。
“呸,”許百萬一努嘴,噴出一口帶著沙子的唾沫,“這次不算,你要攔不下她,老子扭斷你的脖子!”
“二位叔叔請放心,我知道輕重的。”女聲穿過層層黃沙,傳至后方二人耳間,去勢卻是更急。莫見愁聞言略一遲疑,腳下稍緩,許百萬見狀,恨恨地一拍大腿:“愣什么愣,趕緊追呀!”
墨家磐城,南門外,十里長堤上。一桿長箭離地兩丈有余,逆著城門方向,平射而來。長堤兩側的墨者如那被箭頭分開的水流,齊齊抬頭仰望,用虔誠的目光托舉著這桿長箭向前穿行,長箭所指,正是長堤盡頭的那團金光和那面巨鼓。
長箭低嘯間,巨鼓后方的彩衣青年,雙腳一并,霎時,如有夕陽余暉灑落海面,蕩起粼粼波光,一條五彩魚尾伴著海浪聲猛地揚出水面,系在其上的兩枚彈珠隨之拋舉而起,齊齊砸在鼓面更上方。“咚咚”兩道鼓聲幾乎難分先后,以比之前更重更急的聲勢在長堤上驟然蕩開,兩道無形波紋接連撞擊在墨者們的心海之上,原本一道道虔誠的目光兩次閃爍,再生變化,炙熱的,迷茫的,堅定的,不一而足。半空中,原本平穩的長箭開始顫抖起來,且抖動之勢越來越大。
“且聽我說,”老僧拄著禪杖四諦,緩緩步出長堤中央的那團金光,“墨者本是流徙之徒,當自苦以贖罪,更應拋卻雜念,不妄語,不殺生,”一臉懵逼的李梓木跟著從金光中走了出來,聽到此處,不免心有戚戚:我這穿越的,不也是“流徙之徒”。剛在金光內,老和尚一通正見、正志、正語、正業、正命的“且聽我說”,正得他是滿腦漿糊,聽得他是眼冒金星,不過說來也奇怪,這出家人的話吧,不想聽卻還偏要聽,想不通卻又忍不住去想,正應了那句:緣,妙不可言哪!正埋頭胡亂思索間,猛然想起此間處境,慌忙抬頭望去,不免一呆:這些墨者怎么都傻愣在那啊,一個個的還抬頭看天,有飛機,不對,有大鳥?李梓木順著眾墨者的目光,也斜抬起頭向天上看去,好長一桿箭!此刻,被老和尚一通碎碎念后,眾墨者更是心力一松,半空的長箭箭尖下探,斜刺向其下的那團金光。
李梓木哪還管得了其他,抽出獨牙,奮力一擲,長棍“嗚嗚嗚嗚”地打著旋兒撞向半空的箭桿,“呯”仿若金鐵交擊之聲,長箭應聲而碎,化作屢屢細絲灑落向金光中,獨牙經此一撞,又呼嘯著飛轉回來。李梓木覺著自己準頭還不錯,稍有得色的單手接住,不料一股股思緒順著握棍的手,如潮水般沖擊向腦海,頓時后腦勺一麻,腳下一軟,一個趔趄差點栽倒在地。被群蝦抽打出來的本事,令他雙手拄著獨牙,下巴搭在棍頭上,勉強穩住身形,只是仿佛又聽到棍頭的那三個疙瘩處傳來幾聲悲鳴,擺擺頭,耳畔響起各種雜音。
“我不就長得壯實點,為什么就要擔兩筐土。”這是一個人挑筐的。
“嘿,這一趟怎么格外的重,后邊那兄弟是不是把繩子往前挪了。”這是兩人抬筐的。
“這車怎么不聽使喚,兩邊的人是不是沒使勁。”這是一個推車的。
看似一片和氣的墨者,也是有諸多雜念,怨念,欲念的。李梓木感到有些眼花,就像是看電視劇的時候不斷點快進,各種婆婆媽媽,武斗、文斗、宮斗戲來回串臺上演,還好,也算有500g經驗,不不不,500季見識的他,咽了咽喉頭的一絲甜意,緩緩從鼻尖呼出一口長氣:熬夜看劇的技能,到這神州世界居然管用。
“誰,誰,誰欺負俺兄弟,誰打俺小弟了?!”白喜咋咋呼呼的沖了出來,眼露兇光。
“好餓啊!”土草長嚎著,四肢貼地,以蛙泳的姿勢,拖著攤在地面的肥肚皮,也劃拉了出來。
李梓木搖晃著上前,在羊頭和熊頭上各敲了一下,這一個神經大條的,一個以吃至上的,還算簡單,一下就被敲醒了過來。
正此時,那團金光驟然一收,卻不見了唐守魚,“和尚呢?”李梓木趕緊問道。
“俺不知道嘞,俺就記得幾根頭發絲掉俺身上,就一直有人在俺耳邊說要揍人。”白喜撓著頭,咧著嘴,隨即想起什么,探手就是一巴掌呼在腳下的羊頭上,“和尚呢?”
土草扒拉兩下,站起來,羊頭一挑:“想女人還是想他前八輩子修來的緣分去了。”
只見永定河盡頭,唐守魚獨立在那邊,遠望向西。
……
龍門關,建于龍門瀑布前,橫跨在流沙河與永定河交接處,左右各半城,中間以鐵索相連。已是日暮時分,守將藍山仍靜立南城城頭,眉頭緊鎖,稍早前的那道金光自西往東而去,普通兵士壓根就沒注意到這點,而他,卻是不敢掉以輕心。
水聲如雷,轟隆不絕中,“將軍,床弩都架好了。”副將抱拳低頭,大聲復命,心中雖有疑惑,卻也不敢多問。
“嗯。”藍山揮揮手,繼續看著城前的那道恢弘瀑布,若有所思。
“將軍,”副將似乎還有事情稟報。
“說!”藍山眼睛一瞪,配上那滿臉的大胡子,嚇得副將頭再低半寸,腰卻還是挺得筆直,只是話在口中卡住,一時吐不出來了,藍山面色稍緩,擺擺手,“說吧。”
副將退出半步,雙手捧出一塊木牌:“有個兵家的小子想過河。”
藍山聞言眼睛一亮,再細看那塊小木牌,背在身后的手指顫抖了一下,頓了頓道:“想來是錯過了下游的渡船,又有緊急軍務在身,既有令牌,便借這鐵索給他一用。”
牛巒直離開咸魚屯后,急于趕路,便選了地勢更為平坦的永定河南岸而行,不想今日趕到龍門關前,天卻是快黑了,沒有了渡船,只得到這來試試,那成天捏根蘿卜瞎啃的胖校官,給的牌子還算管用,守將竟真的答應借鐵索一用。牛巒直隨一名小兵爬上城頭,向鐵索的位置走去時,迎面走來一滿臉絡腮胡的軍漢,這漢子一身黃金甲,盔帽單手夾在腋下,半掩在身后的披風中,看不出品秩,只是觀其龍驤虎步,氣勢甚偉,想來級別不低。隔著好幾步時,牛巒直便側身貼在墻頭,微一點頭,臉上難掩羨慕之色,不想這一側身,自己身后的那柄血陌露了半截出來。
原本只是出于好奇,哪位兵家后輩能得到許將軍賞識,帶著贊賞的眼光來看看的藍山,一瞧見那柄血陌,眼中卻是難掩嫉妒之色,這是得了莫將軍的傳承?他兩步走到牛巒直身前,以高出整整一個頭的姿態,從上到下的把后者又打量了一遍,就在這兵家小子有些不自在時,伸出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我很羨慕你啊!”說完,也不理后者的不解,大笑著繼續往前走去。
牛巒直有些疑惑的來到鐵索前,正想著這墨法兩家駐地的校官,怎么有些奇怪時,帶領他的那名小兵已經幫他扎好繩索,然后示意他站上墻垛。牛巒直拉了拉捆在腰間的繩索,依言爬上城墻時,那名小兵挺胸道:“那可是咱們的藍將軍。”牛巒直聞言一愣,將軍?下意識轉頭望去,小兵卻是在他背上一推:“嚇到了吧,等下可別在河上尿了褲子,哈哈哈!”隨著這笑聲,頭頂的滑輪一響,城墻瞬間遠去,牛巒直不得不轉回頭來,朝下一望,大河卷著泥沙翻滾咆哮,掀起滔滔巨浪。畢竟是第一次見到此等場面,加之剛見過正兒八經的將軍,心中難免激蕩,少年略偏頭,朝上游瀑布望去。
天地相接間,一道巨大豁口,如有萬千猛獸撕咬翻滾而下,吼聲如雷,濁浪滔天。被震驚得無以復加之時,卻見這幕狂野猛的一滯,“吼”一頭黑虎縱身躍上瀑布北岸,踞岸長嘯,嘯聲直接將隆隆水聲壓斷,黑虎上一襲血甲,腥紅披風獵獵,染紅漫天暮光。一甲當千軍,一騎抵萬馬!身在瀑布下方的牛巒直心底狂吼:這才是我兵家人。
原本將一絲笑意掩在胡須下的藍山,站在城樓上目送著那兵家小子過河,自是比牛巒直更早發現了來者,臉色驟變,一把抓過身旁的副將,吼道:“擊鼓,上箭!”吼完,雙手抓起金色頭盔往頭上胡亂一扣,也顧不上扶正了,副將從未見他如此失態過,還沒回過味來時,屁股上又結結實實的挨了一腳,“滾過去裝箭!”副將一個踉蹌,趕緊扶著墻垛爬將起來,順便往瀑布那邊一看,不看不打緊,這一眼直接又將他嚇癱坐在地上:“黑虎?血甲!還有,還有兩個,兵家白樓運糧草,黑樓司諜報,紅樓,紅樓主殺伐!”副將顫巍巍地站起來,“完了完了,兵家這是要,”“反”字尚未出口,頭頂刀光一閃,一束瓔珞落下,藍山怒目道:“住口!”副將冷汗涔涔而下,大叫一聲,連滾帶爬的跑向床弩位置,低吼著抱起一桿兒臂粗,兩丈長的弩箭,啊啊怪叫著,手腳并用地將其放入弩槽中。
“將軍,職責所在,得罪了!”藍山抹了把臉,大吼道,“開弦!”城頭上響起陣陣令人牙酸的機簧聲,十幾架巨大的床弩對著瀑布方向,拉滿開來。
瀑布上的那身血甲,卻似完全無視城頭的弩箭,只是對著滾滾東去的河水,自身后抽出一條八節硬鞭,橫于身前,伸手輕撫,卻發出一陣骨節摩擦的聲音,只因那雙手血肉全無,只剩枯骨,一張被紅色面罩完全覆蓋的“臉”帶著骨節轉動的聲音緩緩垂下,“看”著那雙手道:“我趟過尸山血海,闖過阿鼻地獄,造殺孽無數,以半人半鬼之身,守護多少靜好歲月,然己卻不得見,不得聞,”枯手拂過長鞭,一節一結又一劫,“好想看看,今生,你又是哪般模樣。”世間有紅粉枯骨,手持“八難”待圣僧。
……
北狄松林,花虎使勁向上翻著白眼,將額頭上的那個“王”字擠作一團:“是你走漏的消息?”黑色貂尾一掃,在他臉上狠狠地拂了個來回,一顆貂頭倒垂在漢子眼前,對著虎目齜了齜牙,尖細的女子聲音從鋒利的牙縫間蹦出來:“是我告訴咱大閨女的。”
花虎聞言,雙掌疾探而出,瞬間將身前的兩棵大樹拍倒,倒下的松木干上,爪印深入半尺,威勢可怖,松針零落間,漢子漲得滿臉通紅:“這樣會死人的!”
“喲,你還上臉了!”兩只細小貂爪在花虎眼前晃了晃,“你這個沒良心的,當年把咱閨女送去兵家,跟了個又聾又瞎的活死人,整日過著那刀口舔血的苦日子。”
“可你這么做也沒什么用啊,”花虎轉了轉眼珠子,避開那鋒利的爪尖,小聲埋怨道,“只會添亂。”
“呵,怎么就添亂了,”黑貂小嘴大張,口水直接噴在了那張虎臉上,“那臭和尚每一世都去招惹人兵家姑娘,造了八輩子的孽,還腆著臉嘆了八輩子的情苦,不就是又想抱得佳人又想不損梵行么,這最后一世輪回,說什么也得逼著他去還了那情債,他自個招惹的女人自個照顧去,咱閨女也好早日脫離那苦海。”
提起那和尚,花虎也是牙根癢癢,腮幫子鼓了又鼓,氣結處,卻聽得頭頂那女聲問道:“對了,咱家小閨女呢?”一陣靜默后,一道女聲爆炸開來:“你這個挨千刀的,我撓死你!”
“哎,哎,啊!媳婦,媳婦,別,別撓臉,臉,臉啊!”松林深處,虎嘯震天,神州傳言,花虎的花是大花臉的花。
……
“師兄,你說這世間什么最苦?”唐守魚回過頭來,向老僧問道,老僧雙手合十,那句“且聽我說”卻已再說不出口,唐守魚苦笑一聲,轉過頭去,仰面閉目,使勁聞了聞那屢西風,又蹲下身來,捧起一把河水,往光頭上一抹,雙手順勢往后一捋,寸寸發絲憑空而生,一屢一捋再一縷:“萬般皆可忘,唯情,不忘!”九轉小僧成癡,自結三千煩惱絲。
“來來來,老頭我教教你,”南門城頭,一老頭不知何時坐在了麻衣中年身旁的墻垛上,一條僵直的腿敲打在城墻上,滿身油污的破爛衣裳裹著瘦小的身材,腰板倒是挺得筆直,只是被那獐頭鼠目的面相完全掩蓋了下去,老頭用黑得發亮的指甲刮了刮稀松的山羊胡后,又在左邊的眼罩上蹭了蹭,“這普善和潮歌兩老小子,用的都是虛頭巴腦的玩意,你怎么能用虛箭對陣呢?這不是以己之短擊敵之長么?干他們就得用實錘,實錘知道吧?”
“墨者,非攻。”麻衣中年看著那一箭無功,似已早料到會如此,表情也無甚變化,頭也不轉的回道。
“嘿,你不還說罰當暴么?”瘦小老頭有些坐立不住,掏掏耳朵,彈出一粒污物,“要不,你開下城門。”
與此同時,“咚”一道沉悶聲響自磐城內傳來,沒有城外那面大鼓的激昂,只有仿若無盡的深沉綿長;“咚”第二聲起,眾墨者只覺腳底一顫,一股勃發的意志如根須般鉆進腳底,直侵腦門;“咚”第三聲起,城墻蕩起一層薄灰,似蛟龍騰空,戰意升騰。
“我不開城門,”麻衣中年側頭看向邋遢老頭,“你是不是就要跳過去?”
“跳是跳不過去的,我最多就撞個洞,這樣子,才能沖出去。”老頭用烏黑的指甲撓撓臉,一副無賴樣。
“開城門!”伴著沉悶腳步聲,南門緩緩開啟。
李梓木摸摸自己剛蓋過耳際的頭發,自那次洗精伐髓后,雖沒刻意打理過,卻還算光潔黑亮,只是再看看那顆原本光亮的腦袋,一轉眼就布滿尺余發絲,柔順飄逸,這唐守魚哪還像個和尚,若扒了那僧袍,活脫脫一奶油小生嘛。李梓木撈起幾根唐守魚的頭發,試著扯了扯,手感還挺牢實的,這神州世界的人,還有獸,說變身就變身,說變臉就變臉,這不,隨便撓撓,頭發就長出來了,還是真得不能再真的,幸好不是帶著化妝師、整容師技能來的,不然還不得活活餓死。
“別扯,行不?”唐守魚一臉不爽,剛說完,白喜大步上前,伸出大手在他頭上使勁揉了揉:“嘿,木頭兄弟,這手感不賴啊。”唐守魚急得雙手連拍,奈何比這熊蠻子矮了一大截,只是徒勞,干脆一屁股坐了下去,雙手習慣性的往袖中一掏,摸出那個木魚,敲打起來。
“師弟?”老和尚在身后試探著叫了一聲,再得不到回應。
“呸!”土草在最后悄悄囁嚅道,“說好的都忘呢,咋不把那木魚忘了,害本兇獸又要陪你渡一劫。”
正此時,“呼啦啦”的鉸鏈聲中,城門開啟,更有沉悶的“咚咚咚”聲傳來,漸漸壓過鼓聲,一道巨大身影轟的一下鉆出門洞來。
唐守魚的憑空長頭發,李梓木還能勉強接受,可此刻,卻是嘴巴大張,震驚得無以復加,這啥玩意,高達?
邋遢老頭拍拍屁股,從城墻上站起身來,甩了甩那條僵硬的腿:“都被人欺負到家門口了,還講什么道理,這兩小鱉孫,我去料理了便是!”
縱身一躍,落在剛鉆出城門的那道身影肩膀上:“天機肖張在此!爾等鼠輩休得猖狂!”一道九丈高的身影,環抱一根等長的物事,直沖而去。
“你用的哪是實錘,是攻城錘!”麻衣中年抬頭望天,“白活了這么大把歲數,你還是太嫩啊。”
……
龍城,整個大殿似乎被壓上一顆千鈞巨石,燈火明滅中,氣氛沉悶壓抑,黑袍老者遙望北方,眼中陰云凝聚。
黃衣老者佝著身,從廊柱的陰影中小心的探出半張臉來:“兵家一直很守規矩的,再說兵圣不出,也不足為慮;只是這天機肖張,”說到這里,提袖擦了擦額頭的細密汗珠,“一直有些乖張啊。”他絲毫不提普善和潮歌挑事在先,因為墨家磐城南擴,自家主子可是早就看不順眼的了。
黑袍老者瞇了瞇眼,開口道:“拿劍來。”
“哎。”黃衣老者趕緊應了一聲,然后退入陰影中,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后,彎腰捧出一個大劍匣子,輕輕橫放在殿前的矮幾上,再躬身退開。
黑袍老者踱至矮幾前,探出兩指,輕撫過黑亮的劍匣:“殺之可惜,留之又難堪大用。”鐵木質地的矮幾一腳,微不可察的崩落幾粒細塵,爬起一道裂紋。
此時,恰有白衣少年踏過層層階梯,垂手立于殿外,不待黃衣老者提醒,黑袍一挑眉,擺擺手道:“你先退下吧,”然后又開口道,“進來。”
黃衣和少年錯身而過,低垂的視線正好落在少年腰間的那塊黑色的鎖龍扣上,臉色不變,急退而去。
姬康摘下鎖龍扣,雙手捧出,黑袍老者背對著他,眉頭輕皺:“雖拔得頭籌,卻未拿第一。”原本面上還稍有得色的少年,聞言臉色一僵,慢慢垂下頭去。
氣氛凝重間,黑袍老者忽一展眉,手指離開劍匣:“還是子愚能為孤分憂啊。”整個大殿瞬間為之一輕,姬康悄悄挪了挪有些酸麻的腿,抬眼看去,黑袍轉過身來:“去把為父的劍擦一擦。”
姬康聞言臉色一喜,躬身讓過父親后,快步上前,蹲在矮幾旁,伸出一雙有些顫抖的手,一把打開劍匣。“啪!”劍匣剛被撐開一條縫隙,便迅疾合上,白衣少年卻被彈飛在廊柱下,頹然坐在地上,嘴角掛起一絲鮮血。
“想學御龍術,體悟了這天子劍勢再說。”黑袍老者已踱向殿后陰影中。
另一邊,黃衣老者背影佝僂,穿過層層宮墻,鉆進一處小院落內,“吱呀”一聲合上老舊的木門,走到小院角落的一口老井前,枯黃的雙爪撐在井沿上,把頭探進井口中:“大哥,三弟已死,”緊接著發出一陣桀桀怪笑后,“這次是真的死透了!”
……
東海上,月光朦朧,海風輕拂,浪聲低微。夜空突然一亮,閃電劃過,“轟隆隆”雷聲驚爆,波瀾驟起,急風驟雨欲來。電閃雷鳴下,波濤翻涌間,一個漩渦浮現,隨著雷電之勢,越長越大,一只猙獰巨爪,在月光下閃著青色光芒,緩緩自漩渦中探出。
肩上坐著一只肥兔子的紅衣少女,站在海岸邊,看著這幅景象,大眼上的雙眉一挑:“師父,徒兒來了。”
一名婦人站在沒膝的海水中,挽了下被海風吹散的耳際長發:“你這次表現不錯,”伸手一招,少女手里的碎月刀直飛過去,“錚”刀出半寸,寒光蓋過滿天星辰,“為師傳你一門屠龍術!”
海面異象突然一頓,然后,風停了,浪止了,雷電也消失了,只余下個巨大的漩渦,悄悄吞吸著周邊海水。
“滋”碎月刀摩擦著刀鞘,被婦人緩緩抽出。天地一收,海水靜止,月光絲絲可見,如一根根纖細銀針,直指向海面僅剩的那個漩渦。
殺機快成實質時,海下那位似再也忍不住了,一道青色龍尾奮力一擺,在漩渦中猛甩一下,如掙脫枷鎖般,迅速扎進海底,消失不見。
東海上,一時安靜得可怕,“我知道,神龍見尾不見首,”肥兔子搓搓兔爪,“因為露頭就要挨刀!”
……
“嘎吱”窗戶一下被從內推開,一股黑煙嗖的一下竄了出來,升騰半尺后頹然散開,飄散向小巷陰暗潮濕的角落,“咳咳咳”風游從窗口探出半截身子,猛吸了兩口氣,隨即又趕緊捏著鼻子,縮了回來。一條只剩三條腿的小凳頂著一盞冒著黑煙的昏黃油燈,頑強的靠在窗臺下,勉強將這間狹小的客房照亮,風游提起袖口,挑了塊還算干凈的地方,牽起來輕輕擦去眼角嗆出的淚水:“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不改其樂。”小心翼翼的轉過身,才不至于碰倒那盞油燈,然后輕輕的蜷上那張搖搖晃晃,隨時可能散架的破床,半截小腿墜在空處的小書生抽了抽鼻子:“可是先生,我怎么覺得有錢挺好的,”反手扯過黑得發霉的薄被,“至少可以喝上兩杯花酒。”砸吧兩下嘴,回味了一下花酒的味道,今晚就不夜讀了吧,小書生如此想著。
“喲,客官,里邊請,打尖還是住店啊?”樓下傳來客棧老板娘的聲音。風游一下想起傍晚投店時,這老板娘也是這般熱情的招呼自己,一開始還扭了扭那豐盈的腰肢呢,只是當自己掏出干癟的錢袋,叫了兩個饅頭后,老板娘就臉色一變,“啪”地一下將盤子砸在桌面,連碗涼水都不給,還嘀咕了句“窮書生”。想到此處,眼前不免又浮現起青樓姑娘們的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