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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土稀松，溝壑交錯間，大河奔涌而過。

“咔嘣”白甲胖子咬下一截蘿卜，臉頰兩側(cè)肥肉交替甩動，發(fā)出一陣“咯吱咯吱”的咀嚼聲后，脖子上的那圈肥肉猛的向下一垮，再往回一彈，直彈得他嚕了嚕嘴，帶瞇了一雙很是滿足的小眼。胖子小眼微垂，盯著腳下的大河開口道：“老三，這流沙河又矮了一尺三寸。”

“越龍門，黃土葬吾身；穿浴血，紅沙祭吾魂！”黑甲精瘦，瞟了眼身側(cè)“浮”在滾滾流水上的白甲胖子，雙手舉起一只大酒囊，仰頭猛灌下一口烈酒后，身形仍似標(biāo)槍般插在濁浪間，“多少兄弟埋進(jìn)了這片黃土？！呵，這流沙河未忘，這片黃土未忘，你我更不敢忘，然今世人卻是健忘！”

“嘖嘖，還真懷念咱們哥仨在龍門前的那碗壯行酒吶！”黑甲聞言將酒囊一推，胖子搖搖頭，又狠狠咬下一口蘿卜，身形卻如醉酒般在河面晃了晃，有些含混不清道，“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zhàn)幾人回。回？莫見愁，你若執(zhí)兵下龍門，二哥第一個打斷你的腿！”

“許百萬！”黑甲眼神一下子陰翳起來，瞬間又泛紅，“我本是離群孤狼，再離了兵家的話，還哪有家回？”

兩兄弟相視一個苦笑后，一沉默灌烈酒，一埋頭啃蘿卜，良久，莫見愁方才開口道：“流沙河過龍門入并州后，如墨家磐城一線，勢大而穩(wěn)，得名永定河，永定？近日接黑羽來報，墨家磐城南擴(kuò)，欲溝通永定河與海河，作為其南面的護(hù)城河。”

“這就是流沙河比往年多矮了三寸的原因？”許百萬待對方點頭確認(rèn)后，嚼著蘿卜稍一盤算后，一口將嘴里的蘿卜渣噴掉，“十里寬！”

“上游孔雀河是自身難保的泥菩薩，中游流沙河是兵戈向外的我們，下游海河是流散各地的小狐仙，”莫見愁皺著眉頭將酒囊塞緊，“非攻？我看未必。”

“穩(wěn)如巨子，也需未雨綢繆了么？這天哪，嘖嘖。”流沙河將夕陽的余暉撕扯成碎片，偶有一兩塊彈落在二人的盔甲上，許百萬擺了擺手里還剩半截的蘿卜，想將其揮開時，猛的一怔，轉(zhuǎn)頭南望，剛將酒囊掛回腰間的莫見愁也是一愣，然后一同望向南面天際。

一道刺目金光沖出大雪山，撞開天際迷蒙余暉，順著孔雀河往東而來：“且聽我說。”

說字剛落，二人身后極遠(yuǎn)處，又有女聲如刀，三字扎心：“我不聽！”

許百萬滿身肥肉一炸，白甲半掀而起，掉頭攏手，兜斷那女聲：“糟了，大侄女醒了！”

“哼！”黑甲怒哼一聲，已是消失在西北天際。

……

“啵啦噠啵啦噠”鼓聲穿街過巷，節(jié)奏明快。

云下某處村落，正趕雞入舍的一半大孩子，聞得鼓聲，眼珠一轉(zhuǎn)，一個前撲，按住那只毛色最鮮亮的大公雞，飛快攥滿兩手雞毛，翻身騎上院墻，扯開嗓子壓下院內(nèi)的雞鳴狗叫：“換糖葫蘆啰！”然而并未得到像往常一樣的回應(yīng)，鼓聲不停，卻是瞬息遠(yuǎn)去，小孩生氣地甩得雞毛漫院墻，“呸，換個雞毛！”

“敲個雞毛呀！”高空上，云層間，兩枚磨盤大的瑩白彈珠來回敲擊鼓面，如船槳般撥開云層，托著巨鼓沖破云海。巨鼓上的李梓木，此刻哪有云下那小孩用雞毛換糖葫蘆的興致，他只覺著雙耳轟鳴，頭暈?zāi)垦＃莾?nèi)更是如翻江倒海般難受，一是被鼓聲震的，二是被鼓面抖的。

剛罵完一句，“啵”，一枚彈珠又落在鼓面，本已趴在鼓面的幾人身形俱是一歪，又被震成了幾顆滾地葫蘆。

“呯”額頭撞上一硬物，李梓木一個激靈驚出身冷汗，透過眼前閃現(xiàn)的那幾縷火花，感激得差點熱淚盈眶：幸好，這光頭上還套著口寒食缽，不至于自己的第一次親密接觸就獻(xiàn)給了和尚。

另一側(cè)，白喜剛完成一個高難度的翻滾，迎面就是一張還粘著幾絲柳絮渣的羊嘴，急急一掌拍出，“啪”，可憐的土草大肥羊被拍飛一邊。

四人滾作一團(tuán)時，兩道彩衣卻是分別立于一顆彈珠上，隨著那瑩白彈珠如游魚般在云層間起起伏伏，姿態(tài)好不瀟灑。

巨鼓穿云掠空，終于一傾而下，“就這了，人多，火旺。”彩衣青年一指向下，分開云層，一座巨城突現(xiàn)。

……

城樓如山，高墻作嶺。巍峨城門下，一道長堤筆直而出，長十里，寬百丈。長堤左側(cè)，河水平靜無波，名永定河；長堤右側(cè)，河水激流涌動，喚作海河。

長堤上，單人刨土的，兩人抬筐的，三人趕車的，往來穿梭，忙得是熱火朝天。細(xì)看之下，其人無論男女老少，高矮胖瘦，俱是麻衣草鞋，衣著樸素之輩。

“咚”的一聲巨響，變得如房梁般粗細(xì)的“手柄”插在長堤盡頭，忙碌中的眾人紛紛停下手中活計，抬起頭來，看向那面豎立著的巨鼓。

“咳咳，俺老不自在了。”四道身影跌落在巨鼓前方幾丈遠(yuǎn)的地方，正處在長堤中央，翻身爬起的白喜拉拉兩側(cè)短褂，就勢又蹲了下去。

“是人多，還是眼雜？”土草壓根就沒打算起來，蹬著兩條后腿畫出個半圓，用羊屁股對準(zhǔn)了城門方向。

“尬靜尬靜的！”唐守魚扒拉下半個碗沿，遮住了自己的臉，頓了頓，又摸索著掏出木魚，胡亂敲打起來。

最后，只剩下落在最前方的那根木頭，僵直地立在那里，使勁眨眨眼，剛驅(qū)散些腦袋上的眩暈感，又被眼前這么多的目光瞪得更暈乎了。

李梓木縮了縮脖子，來到神州世界后，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么多人，關(guān)鍵自己還處在了眾人的焦點上，這感覺，怎么有點涼颼颼的。他抬起腳跟，想往后退，脊背卻似被一張無形薄膜黏住般，退不得；他又抱著索性扎進(jìn)人堆的想法，提起腳尖，想往前走，卻是怎么也邁不開步子。進(jìn)退不得，尷尬無比時，緩緩轉(zhuǎn)頭望向身后的那面大鼓：這定是那搖鼓之人的妖法。

“咚咚咚”彩衣青年拉著少女隱于鼓后，左右腳各纏著一枚彈珠，連踢三下鼓面：“請開始你的表演。”

長堤上的人群原本看著這幾個從天而降的怪人和那面大鼓，還有些不知所以，被那三道鼓聲驚醒，離得最近的一撥人，立馬有扛起鎬頭的，抽出扁擔(dān)的，甩出麻繩的，個個面色嚴(yán)肅，看樣子就要上來盤問擒拿了他們。

“這可不像賣藝的地啊。”李梓木一臉苦相，心下甚是著急，再看看身邊同伴，蹲著的，趴著的，遮著的，比自己這個以前只會當(dāng)街吆喝的還要慫，都是沒見過大場面的。

身后鼓聲一激，對面眾人一逼，李梓木額頭出汗，腳尖打顫：莫不是瞎闖了哪家的山頭，自己還傻傻地站這里不走，這不就是挑場子的標(biāo)準(zhǔn)姿勢嘛，冤哪，我可沒那么高的逼格，沒那么缺根筋的腦瓜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