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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老板娘,在下是來找人的。”樓下響起熟悉的聲音,風游渾身一激靈,騰地一下彈將而起,帶出一陣噼里啪啦的物體倒地聲。
嘎吱、嘎吱,客棧的老舊木梯發出節奏明晰的聲音,“哎,客官,找誰吶?我給你帶路啊。”老板娘甩著有些肥碩的屁股,蹭蹭蹭地跟上來,這偏遠小鎮,可是難得瞧見一個標致的男人,可不得好好親近親近。剛爬上二樓的老板娘,先往那幾間寬大的客房門前掃了一下,一愣,然后目光停在了最角落的那間破房門前,忍不住小聲嘀咕道:“長得好看的,怎都這般窮酸?”隨即嘴一挑,招手道,“客官,那間房可住不下兩個人嘞,你要沒錢住店,我那間屋可以給你騰個位置的。”
姬子愚大先生正準備敲門的手一抖,緩了口氣后,才“梆梆梆”地輕敲了三下,回頭見那老板娘又要開口,不等房內的風游回應,直接推門而入。
“哐當”一條凳子腿掉落地板,風游趕緊伸手扶住傾斜的凳子,搭在塌了一半的破床上的半邊屁股又往墻上靠了靠,從昏黃油燈下的那本《夫子言》上勉力抬起一張熏得發黑的臉來:“先生!”想要起身行禮,卻苦于撒不開手,只得訕訕道,“學生,學生正夜讀呢。”
“出去說話。”聽得身后老板娘跟過來的聲音,姬子愚一把抓起風游,跳窗而去。
“先生,您說的讀萬卷書,果真不如行萬里路。”雜亂的小巷中,風游跟在先生身后,搖頭感慨道,“學生這次看的天下,有趣的人倒是見到不少,就是,就是走得窘迫了些。”說完又牽起袖口,想擦擦臉,只是再找不到一處干凈的地方,“買定離手嘍!”一道清晰高亢的聲音從側前方傳來,小書生忍不住探頭一望,這一定就是先生所告誡過的,千萬不能進的賭坊了吧,沒想到這小鎮也有。
姬子愚拉過學生,折返而行:“我輩讀書人,當志存高遠,結交賢良,說說你遇到的各家少年俊杰吧。”
風游依言把一路所見所聞講了一遍,只是略去了自己喝花酒和街頭賣藝的那段,講完后,頓了頓又開口道:“他們可都是圣人弟子,”言畢,悄悄看了下先生的背影,又補充道:“我家先生那是超正的。”
姬子愚頓足立于街心,揮手隔絕周遭:“圣人三不朽,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再次立言,我儒家倒是落了下乘,”又左右一望,復而抬頭望天道,“我今天就給你說說當今天下的幾位大圣人。”風游聞言,面色一緊,豎耳細聽。
“法家圣人最強,道家圣人最高,農家圣人最狠,縱橫家圣人最毒,墨家圣人最穩,”說到此,長嘆一聲,“其他幾位,不說也罷。”
“其他的學生沒見過,可農家圣人看起來很隨和啊,”風游自懷里掏出一包黃豆,“他老人家還給了學生一包洗精伐髓的黃豆。”
“農家人的哪次揭竿而起,其慘烈,不是堪比國戰,”姬子愚默念道,“呵呵,殺得百族膽寒,名家不敢正,就連最硬氣的史家也是不敢寫的,你不知道也好。”
“可我儒家三大書院,弟子千千萬,也是有兩位圣人的,就沒拿下一個字?”風游不服氣道,“我知道,先生以后肯定是最正的。”
“我儒家倒是還有半個猛字,”姬子愚揮手一撤,外界嘈雜聲音再次傳來,“儒家真猛士,格物以致知!”
“為什么是半個呢?”風游滿臉疑問。
“說說你那本書是怎么來的吧。”姬子愚話鋒忽然一轉,向學生問道。
“朋友送的,”風游雙手捧出那本《夫子言》,“這個禮學生以后自己去還,請先生別再問,可好?”
姬子愚伸了伸手,終是沒有接過,嘆口氣道:“你自己收好,”隨即望向北方,“先生也先去還個禮。”一步踏出,消失在蒙蒙夜色中。
……
我有一甲,名“格物”,任你千軍萬馬,管你銅墻鐵壁,不破南墻不回頭。九丈巨甲一抬步,帶起砂石無數,百丈寬的長堤如脆弱草皮般,被生生扯飛一大塊,再一落腳,地動山搖,震得兩側河水倒卷出不知幾許遠。這等聲勢下,兩側墨者紛紛清醒,趕緊把中路讓開,更有甚者,一下扎入河水中,生怕被踩成肉泥。
“去!”老和尚普善一揮禪杖,目瞪口呆的李梓木四人,只覺一股柔和之力傳來,飄飛數百丈,落入上游永定河中,被水流一激,慌忙展開手腳向岸邊游去。
“走!”鮫人潮歌魚尾輕拍,彩衣少女騰身落入下游海河,彩色魚尾一擺,潛入水下,消失不見。
只是幾個呼吸的時間,巨甲在長堤上砸出十來個恐怖的腳印后,便跨至近前。黑黃如肖張那身破衣裳的甲身上,旋轉絞結的金石之物間不時彈跳著蹦出幾聲脆響,懷抱中那根粗 大的攻城錘上,纏繞著幾道猙獰的裂痕,滿帶兇煞之氣。
“且聽我說!”普善站在長堤中央,手剛舉至一半。
“說個屁呀說!”鈍圓的錘頭往下一探一挑,老和尚連帶身前的幾尺泥土被連根挑飛而起,站在格物肩膀上的肖張斜瞥了下獨眼,“嘰嘰歪歪的死禿驢!”
挑飛和尚后,錘頭下放平端,腳下不停,向著最后方的那面巨鼓沖撞過去。
鼓后的潮歌魚尾連擺,鼓聲有些凌亂,“老頭我沖陣無數,豈能被你這破鼓嚇退?!”完全不顧耳邊流下的幾滴黑紅之物,肖張駕控著格物直沖上前。
鼓面猛地向下一陷,如房梁般巨大的手柄,瞬間被壓成弓形,深入地下數尺的柄頭一下承受不住這股巨力,彈開其上泥層,往后激射而去,“硿”巨鼓被撞飛出數丈遠后,才發出一道悶雷般的聲響。
……
田園世界。
老牛在那方池塘里舒服地打了個滾:“老東家,咱們當初從醫家手上弄這一池化生水,可是費了不小的功夫,不過也是不枉費那點心力,我這泡上一泡啊,身上的老毛病又能消停好一段時日啰,”牛尾在高聳的胛骨上掃了掃,又道,“我還是有點不明白,恁好的東西,你怎舍得浪費在那小娃娃身上。”
“那小屁孩被圣力灌頂,強行的洗精伐髓,”煙斗在大青石上磕巴了兩下,老農收起煙桿,嘴里還冒著煙氣,“雖是條捷徑,但對他日后的修煉,頗有不妥,我讓他在這化生水里泡一泡,以醫家的溫和藥力固本培元,才能讓那小子在將來走得更遠。”
老牛仍有些疑惑:“好苗子多的是,為什么偏選中他,我看他也不領你的情啊。”
“我觀他非地所生,琢磨著應是天上掉下來的,”老農搓了搓手,“恰好從北而來,那位一時也是看不到的。”
“嗯,種地也算馬馬虎虎,”老牛補充道,“我農家被提防這么多年,竟沒出個像樣的接班人,小許那胖小子倒還能算半個。”
“那小白眼狼,學了老夫一半的莊稼把式,卻跑去了兵家,”老農這樣說著,臉上卻無半點怒色,“現在還年年來問我要糧。”
老牛趕緊應和道:“年輕人嘛,都喜歡花里胡哨的玩意,咱這莊稼把式也確實土了些。”
“哼,能整死人的才是好把式,”老農抬頭望了望天,“現在外面挺鬧騰的呀。”
牛尾一收,老牛爬上岸來:“每一屆的插秧人剛出來,各家都會搞些小動作,拔苗助長的,偷襲暗殺的,花樣可多著哩,說到底還不是互相壓制的局面。”
老農聞言,彎下腰卷了卷褲管,突然站起:“你出去打聲招呼,這一屆的苗子,誰都不能動!”
老牛有些愕然,往回東家可都是放任不管的,卻還是問道:“如有違者?”
“我們的時日可不多啦,”老農似解釋似感嘆,然后語氣一轉,“違者,滅族!”
老牛頓時興奮得四蹄刨地:“東家,滅他幾族?”
老農拍了拍牛背:“看老夫心情。”
……
龍門瀑布前。
“師兄!”飛瀑右岸,血甲立于黑虎旁邊,身后站著一胖一瘦兩道身影。
飛瀑左岸,捂住胸口箭桿的普善渾身一震,張了張嘴,卻只在箭傷處多逼出了幾股帶著金色的血液,只得擺擺手:“你們的事,貧僧,不說了!”
“這一世,他還會來找我嗎?”血甲颯爽,語氣卻是輕柔了許多。
“一定會。”普善踉蹌兩步,揮手將禪杖四諦拋了過去,“到時請代貧僧轉交給他。”
血甲伸手接過,一股溫和的佛光在手心閃耀,朦朦中有一條細小血絲從中爬上那光潔的枯骨,為這絲生氣所感,血甲再道:“謝師兄!”
“呵呵,弟妹,”普善用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暗暗叫了一聲,隨即奮力一蹬,化作金光騰空而起:“我死之日,西極洪水滔天!”一聲佛號往西而去。
許百萬抬頭看著那道金光遠去,在胸甲前掏了掏,卻沒有了蘿卜,只得嘆道:“釋家人說死就是真的要死了,再不入輪回。”
“本來就沒剩幾口氣了,又被巨子補了一箭,不死才怪!”莫見愁補充道,“最多再挺個十年。”
血甲翻身跳上黑虎的背上,轉過身來:“走吧。”
望著瀑布上消失的幾道身影,藍山又呆立良久,終于,當內襯上的汗水透過甲隙滴落時,大喊一聲:“鳴金,收兵!”
……
夜色下,潮歌駕鼓倉皇逃竄,肖張在后緊追不舍。一追一逃間,斜刺里沖出一身白袍,羽扇一搖,擋在肖張身前。
格物在地上犁出兩道深溝,堪堪止住,肖張在巨甲上一跳而起:“你讓開!”
“一拜同窗。”姬子愚躬身一拜。
“老頭我長得丑,會的也是你們看不起的奇技淫巧,上不得儒家臺面。”肖張側身讓過,往左跨出。
“儒家以前是四大書院,以后更是。”姬子愚也向左跨出,擋在肖張身前,站穩,正身,再拜,“二拜高賢。”
“當年是亡族滅種之戰,匹夫自當有責。”肖張臉上泛起潮紅,又向右跨出,“你讓不讓?”
“不讓!若無師兄戰陣沖殺,我等哪有圣賢書可讀,”姬子愚再擋在了巨甲前面,整整袖袍,肅目,躬身,不起,“三拜國士!”
“呼”錘頭往前一送,抵在書生頭頂,肖張面目赤紅,吼道:“你讓,還是不讓?!”僵持片刻,見其仍是不起,只得長呼一口氣,“誰之國?”
“人族之國!”姬子愚埋頭道,“我代天下謝師兄,為我人族守北門。”
巨錘一收,肖張長嘆一聲:“罷了罷了,我輩匠人,還真吃你們這套。”說完,轉身折返往北。
卻說這頭,沒有了肖張的追趕,潮歌再跑出老遠,狠喘了幾口氣,掏出那塊網狀方巾,寫到“事搞大了”。
北冥,黑衣女子單手連揮,再寫下四字“不怕事大”,寫完后,手心托起一個光球,里面一只新繭,如心臟跳動般一起一伏,女子微笑道:“等你醒來,外面的世界一定更精彩。”
潮歌匆匆收起方巾,左右辨識了下方向,尋思著怎么去找那彩衣少女時,耳畔忽有破空聲起,趕緊一縮頭,卻是來不及了,一只臉盆大的牛蹄子,“啪”地一下呼在了他整張臉上。寂靜夜空下,“哞、哞、哞!”三聲牛吼格外清晰,震懾四方。
……
“老夫我最近心情很好,”老農盤腿坐在大青石上,把一只糙碗放在腳邊,咽下嘴里的那口黃酒,大拇指一彈,一粒炒黃豆便跳入口中,嘎嘣一下磕碎,嚼著滿嘴的豆香繼續道,“前不久來了群熱情的小娃娃,幫老夫把這一季的秧苗插好了,難得偷個閑,喝點小酒。”
整個腦袋腫了一圈的彩衣青年,癱坐在青石下,滿臉通紅得發亮,透過只剩一絲縫隙的魚眼看著這一幕。
“可這把老骨頭吧,幾天不趟點泥水,就感覺少了點什么,”老農砸吧兩下嘴,“吃東西都感覺不是那個味,那正好看你最近也想找點事干,就找你來給老夫唱幾曲,助助興,消消食。”
潮歌低下頭去,掩飾臉上的憤然,殊不知以他現在的臉色,什么表情都用不著掩蓋的了。
“怎么,不樂意?”老農從身后掏出一物,“來,給你看個東西,這是老夫最近琢磨出來的小玩意。”
潮歌忍不住抬頭看去,只見老農手里抓著個漁網的物事,喉頭一聳,忐忑起來。
“沒錯,這就是漁網,”老農把那張網攤開,故意讓他看得更清楚,“可這不是一般的漁網,你看這網眼細密得,又透水又輕巧,一網下去,大魚小魚那都跑不掉,那那那,這還有個**陣,進去了就出不來,這好東西取個啥名呢?”
潮歌手腳顫抖,已是懼怕不已。
“就叫絕戶網吧,”老農雙手一拍,又喝了口酒,“到時候往南海一撒,嘖嘖嘖!”
“我唱!”腫著張臉的潮歌趕緊道。
老農收起那絕戶網,又盤腿坐好,“你們那啥空靈高雅的就別唱了,三個大老爺們,也不好讓你學那群騷狐貍唱十 八 摸,就唱唱咱們鄉間的山歌吧。”
“把這也搖起來。”老牛將撥浪鼓踢到潮歌手邊。
“喲哦…哦,”彩衣青年試了兩下音,又別扭地搖了兩下鼓,“山南有棵樹喲哦,樹邊有只藤喲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