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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如玄心里有些牢騷,都說他要親自來了,杜明堯卻還讓這些后輩過來,說是順便給他們試煉,早知道他就不透露宋繁樺所在,這會兒死了不少好苗子。
宋繁樺一看到盛如玄就知大事不妙,傳音叫身后的村民們伺機逃跑,但那些神裔全都靜止不動,連聲音也發不出似的,宋繁樺感覺到周圍氣場不對勁,忍不住回頭看了眼,所有神裔都面無表情定在原地。
盛如玄指著天上說:「有昭明寶鏡在,你們一個都別想走。」
宋繁樺抬眼望天,一些黑云散開了些,云間閃爍著格外銳利的光芒,他喉嚨深處艱澀輾出低吟:「那是,靈素仙子的那面寶鏡。」
「現在是我的了。」盛如玄糾正道。
是誰的都無所謂,宋繁樺不在乎那些,但是此刻情景勾起他深埋已久的陰影,他的故鄉宿月鎮當初是不是也經歷過這些屠殺,他絕對不允許這種事再發生。
盛如玄看穿宋繁樺內心的弱點說:「看來你一直認為宿月鎮被滅是很無辜的一件事,也覺得神裔都是受害的那方,有沒有想過神裔之間也會互相殘害?」
宋繁樺聞言有些茫然,他直覺不該聽信盛如玄接下來要說的話,但盛如玄沒有給他選擇,天上寶鏡的光芒照落,宋繁樺抬手擋也擋不盡無孔不入的光,他的神識也在這束充滿靈圣之氣的光耀里動搖。
某個時空中發生過的事也隨昭明寶鏡的光滲入宋繁樺的腦海,他看到了從前的宿月鎮,自己的姥姥坐在中庭搖椅上,族長,也就是他的父親走過來和姥姥說話。
狼族的族長問:「放任那對白狐兄妹在附近不要緊?會不會招來其他的麻煩?母親,你是不是用預知的能力看到了什么?」
姥姥一如平日那樣和藹微笑說:「不必多慮,就留著吧。同是神裔,稍微關照一些也無不妥,我們狼族興盛,還沒有誰敢亂來。只不過確實如你所言,將來宿月鎮將有大難,雖然我看得并不清楚,有些天機難以窺探,但是肯定和神裔血脈被盯上有關。我們狼族從來不輕易離開宿月鎮亦是防范被外人盯上。留著那對白狐兄妹,說不定到時候……」
族長皺眉:「母親的意思是,可能要犧牲他們?」
「讓他們在此安生,時候到了,他們也該回報不是?」
族長陷入沉思,片刻后問:「可行么?」
「也許吧。反正外人只求神裔純粹的血脈,是哪一族的也不計較。所以,這期間讓族人不要苛刻,盡量善待他們好了。但也不必太親近,一旦養出感情就有些麻煩了。」
「知道了,母親。」
情景忽然扭曲,又迅速變成另一幕景象,是少年時的宋繁樺摘了許多藍花送給明斐,明斐穿著一襲淡粉如櫻的衣裙站在樹下,小女孩很開心的收下那些花,然后轉頭隔著茂密樹叢看到了稍遠處的兄長明蔚。女孩喊了聲哥哥,接著揮別宋繁樺化成一團淡麗的藍煙,轉瞬就回到兄長身邊。
宋繁樺聽到明蔚低聲和妹妹說:「少和那鎮里的人往來吧。」
明斐不解歪頭:「可是繁樺哥哥很好啊。」
「就是因為這樣才不好,日子久了會變麻煩。」
場景再度瞬變,明蔚和明斐似乎同時中了陷阱陣,宋繁樺從沒看過明蔚衣衫染血一身狼狽的樣子,明斐身上也有血,看不出是否有傷。明蔚在那道透出暗紅光芒的陷阱陣里拿刀割破掌心,滴落的血突然停在半空并繞成一個發出白光的圓。
明斐癱在那兒,她哭得滿臉是淚,拼命搖頭抓著明蔚的衣擺喊:「哥哥我不要自己走,不要你死掉,我不要你死,不要丟下我。繁樺哥哥、我們去找繁樺哥哥求他救我們──」
「他不會來了。」明蔚面色沉冷揪住明斐的衣領,此刻他沒了平日的冷靜,神情陰沉的告訴她說:「我們是僅存的白狐神裔,比其他神裔還要容易引來麻煩,一旦我們兩個都被抓住,那些人說不定為了增加這種血脈會逼我們……難道你想和我生下更不幸的子嗣?」
「你在說什么、怎么可能?」明斐顯然嚇壞了,微張的嘴唇都在顫抖。其實她很清楚這種事絕對有可能。
明蔚松手放了她又道:「走吧。你必須走,如果你逃不了,我寧可現在殺死你。」
那些事彷彿歷歷在目,令宋繁樺心神震蕩,幾乎要走火入魔,明斐從兄長傳陣逃走時回顧的神情,被許多飛揚的火星撲散,取而代之的是小羊擔憂的樣子。他沒想過小羊竟又折回村里,這無疑是自投羅網啊!
「宋叔!」小羊手握一物展開了護法陣將宋繁樺和村民們護住,村民們回過神來又露出恐懼的樣子。
小羊拿的是褶成五角的符紙,僅能短暫擋下寶鏡的光照。他和明蔚已約好了,由明蔚救出宋叔跟村民,而他則負責留下斷后,縱使他逃不掉,靈素宮也不會殺他,畢竟他是盛如玄之子,而且他應該還會被帶去刑堂,總之死不了就有機會逃出生天。
明蔚設下一重禁制,讓靈素宮的人看不清他和村民,禁制中都是霧茫茫的,他拿極樂螺來到宋繁樺面前說:「你不進來的話,那些村民不敢進來。我們先逃,小羊擋不久。」
宋繁樺驚愕并質疑道:「你要丟下小羊?」
明蔚說:「我和他約好了,先救走你們,再去救他。靈素宮不會像殺你們一樣這么快對他下殺手的。快點,他撐不久了。」
宋繁樺轉頭望向角落傷痕累累的可憐村民們,他心亂如麻,也知道此刻也只能相信明蔚了。他朝村民喊話,帶頭進去極樂螺里,明蔚又收了其他村民,以心識傳念給小羊:「等我。」
符紙漸成灰燼,寶鏡的光正在灼燒小羊掌心,符印烙在掌中,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就此收手,否則功虧一簣,只好忍著痛楚回首對那陣妖霧微笑,同樣傳念回應:「好。快走吧。」
明蔚遲疑了一瞬,拿著極樂天化作一陣淡雪消失在原處。
在此同時小羊的符紙也徹底燒沒了,手心被灼傷,盛如玄走近他隔空拂袖,他飛出去摔在地上滾了幾圈,難受得咳了起來。
「孽徒。」盛如玄冷淡低罵:「方才那妖魔也是與你有關吧,吃里扒外的東西。」
藍晏清看到盛雪咳得說不出話來,心疼得趕上前說道:「師父,先帶師弟回去吧。只要師弟在,說不定他們還會再出現。」
盛如玄闔眼思量片刻,再厲了一眼盛雪說:「帶他回去。」
小羊勉強爬起來想站穩,他壓根沒想過自己能逃得掉,只是希望明蔚和宋叔他們都能逃脫,至于自己在哪里都無所謂,而且他也想再查一查周諒是怎么沒了的,總覺得其中有什么隱情。只不過他沒料到盛如玄對他出手這么重,看似輕松的舉止卻令他像落葉般飄飛,再重重摔落,疼得五臟六腑都要移位似的,他瞪著盛如玄有些不理解和不甘心,藍晏清走來遮擋了他的目光。
「師弟,我們回去吧。」
小羊聽見這句就沒能再保持清醒,翻了眼白暈過去。再醒來時也不是在刑堂,他趴在一塊還算柔軟的地毯上。這里他認得,是藍師兄房里一隅。
「噗咳、咳呃、咳咳。」他忽然又開始咳嗽,試圖撐坐起來,很快就想起他是被盛如玄所傷的,這時藍晏清恰好開門進來,一見他就滿臉緊張過來攙扶。
蘭晏清著急擱下湯藥說:「你怎么自己下床了,還跑到這里,快進里面的床上躺好。」
小羊坐到床邊盯著藍晏清看,藍晏清要他喝傷藥,他搖頭拒絕,開口就問:「周諒是怎么沒有的?那天有誰和她一起行動?你們做了什么?」
「你喝了藥我就說。」
小羊覺得胸腔都發疼,呼吸也難受,他依然搖頭:「那就算了。」
「你不信我?」
「宋叔他們呢?」
藍晏清猶豫了會兒才告訴他說:「師父追去了,還沒回來。所以我先將你帶回靈素宮,等他回來,你先認個錯,師父也不會忍心將你送去刑堂。」
小羊皺眉看著他問:「我擅自離開幾個月是有不對,除此之外我不曉得還有什么錯要讓我和宋叔被你們這般追殺。」
藍晏清替師父辯解道:「師父不是無端冤枉你,實在是疑點太多。你身上的詛咒是怎樣來的,又是如何解的,修為也比從前高出不少,還有……那個一頭白發的妖魔是誰?」
小羊自然不可能回答這些問題,藍晏清他們不會相信,更無法理解和接受,所以多說無益。他選擇沉默,聽藍晏清也轉身掩嘴咳了幾聲,不禁關心了句:「你也受傷了?」
藍晏清苦笑,回首笑睨他說:「多虧你的宋叔。要不是林東虎及時推開我,恐怕我不會在這里,不過林東虎也傷得不輕。」
「林東虎?不像他的作為。」
藍晏清點頭憶道:「的確不是他過往作風,但是自從那回白猿事件后,他改變很多,去秘境的時候也屢次找周諒示好。」講到這里藍晏清話語停頓,看了看小羊果然露出漠然和懷疑的表情。
「我不信林東虎。」小羊有些陰陽怪氣的冷笑了下:「該不會就是他害的,周諒并不傻,卻容易心軟,說不定就是林東虎……」
「師弟,先別說這些,你聽話把藥喝了,你傷得不輕。」
藍晏清伸手想碰小羊的臉,小羊往后退了些,他改而握住小羊的手,小羊驚怕得抽手看他,他無奈道:「因為周諒的事,你就要和我變得生疏?你怪我?」
「我想知道真相,可你們不愿意告訴我。」
「盛雪,不是不愿意,而是無人知道真相,我們察覺周諒失蹤以后就再也沒找到她了。」
小羊冷笑:「她人都不在了,話也隨便你們說。」
「我從來不會隨便敷衍你,你是知道的。你不懂我的心意?」
聽了藍晏清這話,小羊表情有些為難,他微微搖頭說:「正是因為知道,所以我不希望師兄你再對我白費心力。我沒辦法接受。」
藍晏清遭到師弟這么直接的拒絕,身心皆傷,臉色像是又更蒼白了些。他問:「因為我們都是男的?」
小羊還是搖頭:「與此無關,我一直把你當成哥哥一樣看待。現在也一樣。所以你要是對我有別的感情,我回應不了,也接受不了,更不希望你再為我受傷難過。」
藍晏清低頭沉默良久,又一次端起藥碗問:「真的不肯喝?取藥材、煎藥都是我親自來的,我不會害你,喝一點吧?喝了,不只內傷,手上的傷也會好些。」
小羊馀光看了眼已經被包扎好的手,掌心還是非常痛,這傷應該是藍師兄幫他處理的,他點頭接了藥湯喝,藥還很燙口,他只喝了一點,又聽藍晏清問:「那白發妖魔是你在外面認識的?」
小羊沒回答,藍晏清接著問:「你們怎樣認識的?是什么關係?不能透露半點給我?如果你告訴我,我不會告訴師父。」
小羊說:「師父會拿寶鏡照你的心,那樣即使你不老實交代,他也會知道。」
「師父從來沒有拿寶鏡對付過自己人。」
「是么?」小羊扯了下嘴角,有些嘲諷的淺笑:「可他拿昭明寶鏡照過我,看來我不是他所謂的自己人。」
藍晏清頗為意外的問:「怎么會……何時的事?」
這時一隻飛鳥撲上窗子,藍晏清開窗后,那隻純白的雀鳥嘴巴開合,在小羊聽來只是普通的鳥鳴,但藍晏清卻聽到盛如玄在說話,鳥飛走消失在山嵐里,藍晏清說:「師父回來了,要我帶你過去見他。」
小羊沒把藥喝完,他跟著藍晏清走在蜿蜒廊道上,周圍都是濃霧,伸手難見五指,在這高山上也不知是怎么筑起這些樓閣長廊的,他習慣的想些無所謂的事,也刻意不去想明蔚他們,試圖將他們藏在心里不被盛如玄的寶鏡照出來。
藍晏清走在前頭說:「你擔心那些妖魔被抓?」
「他們沒有被抓到。」
「你如何這樣肯定?」
「我相信他們。」他相信明蔚,而且他和明蔚之間仍是有所連系與感應的。
小羊被帶到一間從沒來過的書房,好奇環視格局時發現有一面山水屏風,多瞧一眼就覺得好像有些玄機。盛如玄從屏風后走出來,藍晏清恭敬行禮,小羊一臉木然站在那兒直視盛如玄。
盛如玄瞧出盛雪的態度和過去截然不同,再也不是溫順懂事的孩子,眼神之中有憤怒和怨氣,充滿叛逆,其實他也猜得出盛雪的本性是叛逆的,只是擅于察言觀色,那些溫和的偽裝只是方便在靈素宮茍活罷了,但如今瞧見盛雪這氣勢仍是有點意外,那雙因怒火而炯亮的眸子竟那么像楊雿熙。他定了定神,不再憶往事,告訴盛雪說:「找到袁霏纓了。」
小羊表情明顯有變化,但也僅是詫異,他以為自己會急著詢問關于娘親的一切,可是他只是在原地等盛如玄的下文。盛如玄不在意他的反應,逕自說道:「她很想念自己的孩子,所以我讓你們過來。」
說到這里,盛如玄轉頭對那面屏風講:「我已替你解了禁制,還不出來?」
屏風里云霧徐徐流動,一陣冷涼的山風自畫里吹出來,有團淡墨逐漸變濃形成一道人影,濃墨化作一位形容殊艷的女子,穿著和碧云樓女修相似的服飾,梳了簡單的發髻。
小羊茫然望著那女子現身,他記起那張臉了,是娘親,然而此刻他又陌生,是因為分開太久的緣故?現在的袁霏纓不是那個扮成村婦帶他到處躲藏的模樣,他也沒見過她這種打扮,原來真的會像仙女一樣啊。
「娘……」小羊低弱含糊的話音被盛如玄揚聲打斷:「晏清,過來拜見你娘親。」
藍晏清和小羊同時互看,兩者皆茫然錯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