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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活著，是因為他有無數個可以讓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有的人活著，就只是因為他還活著，他活下去的意義，并不是為了讓誰記住他。

他活著，就只是活著而已。

舒憶袍又在喝酒。

兩天里，來殺他的人已有九批。下一批又會在什么時候來？

最偏僻的店，最便宜的酒，最烈的燒刀子。

這種酒是他第一次喝，因為他想實實在在醉一次。

最烈的酒一向最容易讓人喝醉。

他卻越喝越清醒。

最想要忘記的人，卻在酒后越發的思念，最想要拋卻的過往，卻也在酒后越發的清晰。

這是酒的問題？還是人的問題？

這實在是個既麻煩又悲哀的問題。

這個問題困擾了世人幾百年，卻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逃得過，也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解得開。

所以這世上真正愉快的人實在少得可憐。

外面開始起風了，看來今天有一場不小的雨。

他慢慢走出這家小店，手里提著還沒喝完的半壺酒。

他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一個漂泊天涯的浪子，有什么資格去喜歡一個人？又有什么資格去思念一個人？

他不過就是個可笑的路人。

他開始大笑，像個瘋子。

“你墮落了。”

無人的街道上，他看見了另一個自己，就像他的影子。

“你來了？”他將酒壺拋給他，“喝一杯。”

那不是他的影子，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別人如果看到，一定會以為是自己喝多了酒，看花了眼。

舒憶袍沒有喝多，也沒有看花眼，他知道那是誰。

“我以為我臉上這張人皮的模樣是個真正的男子漢，沒想到是個廢物。”

冰冷的話，冷到心里。

但現在的舒憶袍卻已沒有心。

“你到這里來就是為了和我說這種話？”舒憶袍似乎已忘了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人。

似人將臉上的面具撕下，露出他清秀而且年輕的臉：“我早就和公子說過，根本用不著拉攏一個廢物。”

舒憶袍終于抬眼看他：“公子長樓？”

似人道：“我從來就只認一個公子。”

舒憶袍道：“你殺那些無辜的人只不過是為了拉攏我？”

似人道：“現在看來似乎已不必。”

舒憶袍道：“哦？”

似人看著他，眼中滿是不屑：“為了一個根本不會愛你的女人，現在你的刀還能有多快？”

舒憶袍的瞳孔漸漸收縮，拳頭漸漸握緊，但隨即便又恢復如常——他說的本就是真話。

真話最大的壞處，就是往往會讓人聽了很不舒服——但也正因為如此，真話才越真。

舒憶袍居然笑了笑，道：“所以你認為你的刀比我的快？”

似人臉上有些驕傲：“衣流刃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武功。”

舒憶袍道：“你覺得你的衣流刃已夠快？”

似人道：“我只知道一件事。”

舒憶袍道：“什么事？”

似人道：“衣流刃的威力再強，也絕不會在一個酒鬼的手中體現得出來。”

舒憶袍道：“我就是這個酒鬼。”

似人道：“幸好我不是。”

舒憶袍道：“既然你不喝，就把我的酒還給我。”

似人就把酒壺扔給他。

舒憶袍一口氣將這半壺酒喝干，然后將酒壺摔得粉碎，道：“這酒實在難喝得要命。”

似人道：“你至少該覺得慶幸。”

舒憶袍道：“慶幸我還有命在這里喝酒？慶幸你不是來殺我的？”

似人道：“你該慶幸舒憶袍還是個有用的名字。”

舒憶袍道：“所以你到現在都沒有出刀？”

似人道：“我已不必出刀。”

舒憶袍冷笑：“是不必，還是不敢？”

似人心中一緊，袖中握刀的手上青筋已漸漸凸起——他的確不敢，因為他沒有把握。

他的衣流刃也是一刀封喉，也沒有一個人可以從他手下逃得過，但眼前的這個人卻讓他對自己的刀失去了信心。

現在的舒憶袍雖然已頹廢，但他至少還有一樣東西——冷靜，冷靜得可怕。

一個異常冷靜的人，他的刀通常都是準確而有效的，因為他的刀已不會輕易出手，一旦出手，便是因為他已有了十足的把握。

似人的刀也許并不比舒憶袍的刀慢，但他有顧慮，因為他還有心，一顆年少熱血的心。

舒憶袍沒有心，他的心已死。

“我本已發過誓，”舒憶袍看著他，“一見到你就殺了你。”

似人道：“但你并沒有出手。”

舒憶袍道：“我還不想出手。”

似人道：“是不想，還是不能？”

舒憶袍笑了，他笑著道：“你很聰明，也很勇敢。”

似人道：“所以我現在還活著。”

舒憶袍道：“所以我想問你幾個問題。”

似人道：“你說。”

舒憶袍道：“你們為什么要選我來當這個替罪羊？”

似人道：“因為你是所有羊里面最容易變成狼的一只，因為你有軟肋。”

舒憶袍道：“每個人都有軟肋。”

似人道：“但你的軟肋卻恰好是我們所需要的。”

舒憶袍道：“哦？”

似人臉上帶著種譏誚的笑意：“假如一個人最心愛的女人被人奪走，假如這個本已消失了的人在這個女人大婚前突然出現，假如在這個時候恰好突然有人看見他到處無故殺人，你說世人會如何看待他？”

舒憶袍居然還能笑得出來，道：“這個人再次回來，一定是為了報復。”

似人道：“而且他報復的對象是整個江湖。”

舒憶袍道：“無論任何一個人想要和整個江湖為敵，這個江湖都容不下他的。”

似人道：“所以這世上已只有一個地方可以容得下他。”

舒憶袍道：“這個地方就是大無劍墟？”

似人道：“好像是的。”

舒憶袍道：“大無劍墟要對付的是中原武林，中原武林的頂梁柱卻是藏凜宮。而這個人恰好是藏凜宮七大弟子之一的舒憶袍，所以只要舒憶袍被藏凜宮踢出門，沈夜和風洗塵也絕不會再留在藏凜宮。”

似人道：“江南三公子之間的感情本就是很讓人羨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