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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一個細細翻閱書卷的書生,反復地檢查著這縷藥氣中是否還有自己遺漏的味道。
終于覺得核對無誤后,他才對淑嵐說出了自己心中的答案。
“嗯……不錯。”淑嵐滿意地點點頭。“只是少了一樣,杏仁。不過只答漏了一樣,已經很好了。”
“這……!”張懷頓時后悔,他應該想到的!“貴人,是微臣疏忽了,可否再試一次?微臣一定能全部答對。”
見張懷露出一副考后對答案發現自己改錯了一個答案的懊喪表情,淑嵐忍不住偷偷心中發笑。多選題且答案不定,這比選擇題要難多了。他定然是對藥性極其熟悉,所以才這一點點小錯都不容許自己有疏漏。
如果放在現在,張懷絕對是那種期末差一分滿分,還要大哭自己考砸了的學霸。
不過,淑嵐就要他記住這份懊喪和遺憾。很多飯店的看門菜不會隨意教授于人,淑嵐上一世為了學菜,只能靠舌頭,靠鼻子去猜測、推演菜譜,再重新加以復制。稍微一點的誤差都會造成成品失之毫厘,謬之千里。
她叫倚冬把那小藥罐和火爐無情地撤了下去,絕不給張懷第二次補考機會。
淑嵐又叫來盼夏端上來一個小壇子,用木盤托著放在張懷身旁的桌子上。
淑嵐指了指那個小壇子,對張懷說:“張院判打開看看。”
張懷還沉浸在剛才的懊惱中,見來了新的題目,便打算一雪前恥。他依言打開了塞著絹布封口的壇子。壇子底只能看到一些黑乎乎的碎渣,混合著濕漉漉的殘存藥氣。
“這是我叫盼夏從太醫院拿的藥渣,說是治療皇太后積食的藥。”淑嵐指了指那個小壇子說,“張院判能否聞得出來,這藥渣里各種藥材的比例分量?”
考題難度驟然提升,這次不但沒有備選答案了,不僅要答出成分,還要答出比例。
佟格格饒有興致地看著捧著小壇子細聞的張懷,看著他的表情從成竹在胸突變為疑惑不解。
張懷細細嗅聞,這藥渣中藥氣殘存不多,但他細細嗅聞,終究還是能區分一二。而且淑嵐說了,這是皇太后治療積食的藥,他心中便更有了幾分把握。
白術……甘草……人參……
只聞出兩種最明顯的氣味后,再與心中治療消食的方子略一比對,張懷便立即篤定,這是健脾消食湯的主要藥材。
若真是此湯,那這其中一縷酸味便是山楂……
張懷自小熟記藥方,此刻照著藥方倒推,簡直像抄答案一樣如魚得水。
這次的題目竟然出乎意料地簡單,他剛想脫口而出心中的答案,卻又在那藥氣中捕捉到了另外一絲被自己忽略的氣息。
一縷難以捕捉的甜香。
張懷迅速在心中照著健脾消食湯的方子又捋了一遍,卻終究沒想明白這股甜香來自于何處。
莫非是龍眼?可龍眼又怎會用在這一味藥中呢,與藥性不合啊。
張懷很快在心中劃掉了這個答案,但那縷該死的甜香卻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良久,他還是放下藥壇,低頭認輸了:“能與這藥渣成分相合的……微臣只想到一劑藥,歸脾湯。”
隨即他背誦了歸脾湯的藥方,話語間又有些遲疑:“但這歸脾湯并非治療積食之藥,而是益氣補血,健脾養心之藥,與貴人所出的題目對不上……想來是錯的。是微臣才疏學淺,還請貴人公布答案。”
淑嵐露出一個微笑,讓盼夏從袖中取出寫著答案的小紙條展開,上面赫然寫著歸脾湯的藥方。
張懷愕然,自己以為是錯誤的答案,卻真的中了,但他此刻卻沒有絲毫答對的欣喜,而是一臉迷茫。
“微臣實在愚鈍,請貴人明示。”張懷望著淑嵐的笑臉,心中充滿疑惑。明明說了是治消食的藥,怎么答案成了補氣血的藥了?
這題淑嵐確實刻意為難了張懷,就好像讓學生絞盡腦汁做選擇題的老師,最后公布答案:驚喜吧,正確答案不在選項里!這道題其實是填空題!
但診斷病人如上戰場,絲毫的錯判都有關生死,真正的實戰,不會那么仁慈地給出選項的,甚至會故意給出錯誤的選項。
太醫院診病,從來都要參考前一位太醫所開的方子和脈案來做細微調整。有前人留下的參考雖好,但若是一開始大方向便錯了,后面的路就只會被拐得越走越偏。能站出來糾正軌道的人,需要莫大的勇氣,和對自己實力的絕對自信。
“宮中之事,難免人言紛擾。你唯一可以相信的,就是你自己的判斷。”淑嵐說道。
張懷聽了,卻有些踟躕:“那若微臣的判斷有誤……”
“那就提升你自己,讓這個可能性趨近于無。”淑嵐笑笑,讓盼夏把桌上試驗他的東西都收拾下去。
“微臣……明白。”張懷知道這是貴人給自己布置的一項新的作業。
“還有一個東西,你也帶回去。”淑嵐見張懷起身拜別,一臉打了雞血準備去努力奮斗的樣子,擺擺手叫倚冬把她預先準備好的一個青花壇子拿過來。
張懷接過那壇子,重量不輕,往里一看,是滿壇子的核桃。倚冬又笑瞇瞇地遞給他一胡桃夾子。
“貴、貴人,這是何意啊?”
“張院判,這壇子里的呢,是核桃,這物件呢,是核桃夾子,夾核桃用的。”淑嵐答道。
我長這么大,難道還能不認識核桃,不認識核桃夾子嗎?張懷在心中大喊,卻又不敢說出來,只能抱著一壇子核桃一臉不知所措。
他求助似的望了望淑嵐,又望了望佟格格,可惜兩人臉上沒有寫答案,只是笑。他明白了這也是參悟的一部分,只好一臉懵然地抱著核桃回了太醫院。
從此,太醫院眾太醫們發現這位新官上任的張院判有兩個奇怪的癖好。
其中一個是到煎藥房去,把煎藥剩下的藥渣子掏出來,寶貝似的在鼻子下細細地聞,口中還念念有詞。過后再拿來方子比對,時不時地高興大叫:“這次全對!”
另一個則是在空閑時抱著一壇子核桃,目光呆滯地夾核桃仁,一邊夾還一邊自言自語:“這是何意?啊……這是何意?”
福寧殿。
玄燁放下手中最后一本奏折,長長出了口氣。聽見外面隱隱有說話聲,似乎是有人在對梁九功匯報著什么。
“是誰在外面?”玄燁問。
“回皇上,剛才是張院判跟奴才回報為烏雅貴人診治一事。”梁九功連忙跑了兩步進殿回道。
“他是怎么回的?”玄燁伸了伸筋骨,他之前讓張懷每隔三日跟梁九功報備一次情況,斷不可像之前那般延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