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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洵撒手坐到桌前，看著高宣宜一副唯我獨(dú)尊的樣子，忽然生出壞心道：“公主前些日子才千方百計(jì)毀婚，要將蒼華派讓與我，現(xiàn)在我想要了，公主給是不給？”他又煽風(fēng)點(diǎn)火一句，“這頂體面的匾額可賜，蒼華派也可贈么？”

高宣宜面上訕訕，透著一股近乎羞澀的情態(tài)，但仍舊粗著聲音拍了桌子道：“這蒼華派你說送就能送的？！上千條英雄好漢跟著我風(fēng)里來雨里去拼殺，豈能將這份情誼拱手讓人？！”她擠眉弄眼一陣，又咕嚕幾聲，“你當(dāng)我是什么人！”

“的確，這么看來送不得，容某也要不得。”容洵抑住笑意，仍舊鄭重其事地道：“記得之前你說與陸漸累下前世今生之約，現(xiàn)在還可作數(shù)？”

高宣宜一剎那停住了所有表情動作，眼中忽然迷惑起來，她垂下頭，忽然間矜持起來，輕輕地走向容洵誠懇地看著他道：“陸漸的情，我下下輩子再還！”

容洵看她羞紅臉的樣子，有一些嬌羞可愛的韻致，淡淡地轉(zhuǎn)開視線，道：“要是陸漸還活著，公主打算怎么辦？”

高宣宜再次陷入沉思，所有鋒芒瞬間掩進(jìn)身體最里面，她抬起手指輕輕啃著指甲，久到院子中滿樹葉子都要掉光的時(shí)間，才又輕聲道：“若他還活著，他要我為他發(fā)妻陪葬，我便以命抵命，若他要娶我，我便扔了這公主身份跟他浪跡天涯。”

容洵看著她眼中慷慨赴義的狠絕，再一次覺得這個(gè)公主毫不世故不諳世事，眼神便不覺間柔和下來，感嘆道：“陸漸能與你相識一場，也不枉此生了！”

高宣宜看著他柔和下來的輪廓，手背過去撐住桌面，亦轉(zhuǎn)臉淡淡旋出一個(gè)笑，輕不可聞地道：“都時(shí)過境遷了。”

“我很好奇當(dāng)年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容洵微微側(cè)過頭，一只手搭在扶手上，語氣更加輕柔，“公主可否告知在下？”

黑夜能迷亂人的心，使人狂亂脆弱易感，而容洵的聲音在這夜燈幫襯下，更加具有魔力，高宣宜也就著桌子坐了下來，手肘彎在桌沿?fù)沃掳停案嬖V你也無妨。”

“三年前，送嫁隊(duì)伍在溪洲遭遇綁匪，慌亂中我躲入了山林，偶遇為母親采藥的陸漸，因我腳受了傷，陸漸便背著我到附近的破廟里住了幾日。”高宣宜說著時(shí)時(shí)止不住地微笑，“他是個(gè)特別認(rèn)真老實(shí)的人……”

“我想不通的是，陸漸為何放著家中懷孕的嬌妻不管，與你去了陵京城？”容洵并不想聽高宣宜講郎有情妾有意的故事，遂溫和地引著她講要緊處，“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陸漸和家中妻子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對其并沒有過多的愛慕之心，但既然她跟了他，他對她亦相敬如賓，處處照顧，所以即使與我互生情愫，不管我怎么央求都不可棄了發(fā)妻。”高宣宜手指彈著桌面，指尖嗑得通紅，“我年輕氣盛，不懂得體諒人，讓我父親直接脅迫他家人逼著他跟我回京……”

高宣宜回憶到此處，嘴唇微微顫抖，閉了眼不往下說。

“后來呢？”容洵將燭燈拿近，照得兩人之間距離好似更親近了。

高宣宜緩了一口氣，“后來陸漸與我在京城待了兩個(gè)月，忽聞家中發(fā)妻自盡而亡……”她聲音不覺低沉了下來，“記得那日我們兩人去瀟湘館聽?wèi)蚯粋€(gè)丫頭慌慌急急地將席上的他喚了出去，附耳說了一句，他便踉踉蹌蹌跑遠(yuǎn)了，待我尋到府里時(shí)，只看到……只看到……”

高宣宜垂下頭來，將喉嚨里的泣聲咽回去，“他也死了。”

容洵將這前后姻緣聽了一遍，緩緩站起身，拈著手指道：“公主怎么確定他死了？”

高宣宜豁然抬起頭來，目眥欲裂，冷聲道：“容公子說的什么話？！”

容洵眼中溫度亦驟降，“我前先日子，”他頓了頓，“碰到一個(gè)人也叫陸漸。”

高宣宜鼻孔出了口氣，“這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其他什么地方估計(jì)也有十個(gè)八個(gè)容洵。”

“他這里長了顆朱砂痣。”容洵指著右邊眼角處。

高宣宜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劃出一聲尖利的聲響，“不可能！”她明明看到陸漸像一只蛾子一般悠悠蕩著掛在梁上……

容洵看著她又緩慢搖了搖頭，“或許，是我記錯(cuò)了，那顆痣好似長在左邊眼角處……”

高宣宜繃緊的神經(jīng)稍稍松懈，兀自沉思了一會兒，有些恍惚道：“對啊，怎么可能呢！明明是我親眼所見……”

“公主此后再也沒有回過溪洲？”容洵打斷她，又出一問。

高宣宜仍舊有些魂不守舍，呆呆地?fù)u了搖頭，“我每年都命人給陸漸家人送了不少珍饈金銀，但這兩年都陸續(xù)給退了回來，據(jù)說陸漸舉家搬遷了，再也尋不到蹤跡。”

容洵起身將窗子打開，“也罷，”他轉(zhuǎn)過身來，“傷心之地何必再次踏足徒增煩惱。”

高宣宜點(diǎn)點(diǎn)頭，取了劍，空茫茫地向著容洵道：“我還有事，改日再來。”轉(zhuǎn)身便踏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