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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蕩蕩三個月又七天，他們總算停下了腳步，到了南方一處景色極好、了無神跡的深谷。在這三個月里，姑瑤帶著天乾幾乎迅速的將整個神界大陸轉了一遍，它變化了太多，讓她覺得太過陌生，以致于姑瑤略顯排斥得幾乎只是草草路過便走了。

現在，終于找到了此處絕佳之所，姑瑤有心停留一番，便揮了揮衣袖，使了個神訣，按著往日的記憶，造了座一模一樣的神女殿來。順便又在四周，設下了隔絕結界，使外神亦不可勘查。

神女殿主殿為議事大殿，其外又有獨立的寢殿兩座，為無花殿和扶風殿。姑瑤讓天乾住在了扶風殿中，自己則住在了無花殿。如此，這里便成了他們第一個家。

姑瑤原以為只是小住一番，可沒想到，后來，她和天乾竟也一直這般住了下去。

神殿已畢，姑瑤飛身而上，立于殿頂，寬大的錦袖翻飛，襯得她似乎下刻便要凌空而去。

天乾站在下面看著她，隱隱感覺到她此刻明顯落寞的心情。他試著掌握力道，向上使力，便也騰空而起。姑瑤見了，便趕緊揮了袖擺，使了道力，穩穩接住了他。

天乾走到她身邊，學著姑瑤的模樣，像東方某個地方看去，可他除了一般秀麗景致外，卻沒看出個所以然來。

只有姑瑤，似是十分感慨，怔怔的看著那個方向，過了許久，她才轉過頭，看向天乾，嘴角掛著一絲苦笑道：

“天乾，你知道嗎？這個時代，不再屬于我了。”

神界悠悠數十萬年的時光，一去不復返了。當初與她并肩作戰的親人、朋友也都已魂消不在。如今的神界，早已是換了一代又一代的新神，再不是屬于她的那個神界。

那天，天乾陪著姑瑤并肩坐在神殿的屋脊上很久很久，直到暗夜的星辰也悄然散去。直到他困得睜不開眼，睡了過去，猶記得姑瑤仍是那番精神模樣。

二十三萬年，她都是睡了過去，現在哪還會輕易犯困呢。

姑瑤從茫茫回憶中回過神來，便看到身旁的少年依著她的肩膀沉沉睡去，他的睫毛因靠的如此近而變得根根可數，眉目間都是一副安然純良的模樣。

姑瑤細細打量著他，眼中剎那間竟有深沉陰郁浮現，她突然無聲抬手，朝天乾的脖頸伸去。

這孩子，怎么就這么相信她呢。

遠處東方的彩霞開始逐漸將天邊染紅，一縷陽光兀然射出，照亮天邊，驅散著黑夜的陰霾，也照亮了此刻就要墮落的心。姑瑤似乎意識到什么，伸出的手猛然頓住，她扭頭又看向東方。

天，終于亮了。

天乾醒來時已是正午了，他是在無花殿的一個大房間中醒來的，四周靜悄悄的只有他自己。天乾有些不安的下床走出殿外，一路都沒看到姑瑤的身影。

“姑瑤？”他試探著輕聲喚道，空曠的殿外，無聲應答。“姑瑤，姑瑤。”天乾有些急了，他幾乎能感覺到四周無比冷寂的氣息，好像只剩下他自己。

“姑瑤！姑瑤！”

許是終于意識到自己可能被拋下了，那一聲聲急喚終于還是沒能抑制住，天乾焦急地四周查看著，急于找到那道身影。他看上去十分緊張和狼狽，一頭墨發凌亂的垂在身側，他也全然不顧。那俊秀的臉上，布滿著不可言說的害怕恐懼。

姑瑤其實根本沒有走遠，她只是故意隱藏了身形。天乾雖具有神力，卻遠不可與姑瑤相比。姑瑤若是故意躲避，天乾是絕對找不到的。

此時，姑瑤便只是靜靜的站在那里，定定地看著焦急地少年四處尋她。她的眸色中透著遲疑，臉上的表情卻冷漠而嚴肅，與平日里的溫和笑意形成了巨大對比。

此刻的姑瑤，倒是有當日屠戮妖獸族的八分氣魄了。

“姑瑤！姑瑤！”那少年的叫喊聲一聲比一聲急切，聲音中竟似乎有一絲哭腔夾雜在內。

忽然，一道白光閃現，天乾眼前一亮，未來得及反應，左手便被一道溫暖包圍。

姑瑤拉住了他的左手，一如往日般，嘴角拘著笑意，輕聲答道：“我在這里。”

她尚未說完全，便被眼前的少年擁入懷中。他的身量不及姑瑤，如此看去，倒像是姑瑤將少年攬入懷中了。

“你別走！你別走！不要再丟下我，我會聽話的！”少年信誓旦旦的懇求承諾道。他自姑瑤的懷中看向她，急于得到她的答復。

姑瑤抬手輕撫他的頭發，美麗的臉龐上，有當時天乾看不懂的無奈神情，最終，她終于妥協應道：

“好。”

姑瑤只給了他一個承諾，卻也給自己下了一道詛咒。一道她至死都未擺脫的詛咒。

此后的歲月里，姑瑤便陪著天乾，或者說，天乾便陪著姑瑤，在這被眾神百般尋覓不可得的神女殿中，一直生活了下去。

起初，姑瑤還不太適應這般悠閑安定的日子，心中總是惴惴不安的擔心著明日，入夜也不敢沉睡過去。可后來，日子還是一如昨日般安穩，姑瑤便也就漸漸放下了心防，悠然自得的過起她的小日子來。

“天乾，無花殿的蝕夜草實在開得太亮了，夜晚照得我睡不著覺，你去拔了它。”姑瑤此刻正躺在無花殿院中一旁的梧桐樹蔭下，懶洋洋的睡著午覺，見到天乾走來，便隨口照應他。

“哦。”天乾聽了，便直直走向另一側的蝕夜草。

可憐那好不容易長大，正準備開花以完成結果子大業的蝕夜草，嚇得趕緊萎縮了葉子，可憐巴巴的垂在地上，趁機還往自己葉片上抹了把土，以顯示自己已經如此可憐，但請神女放我一馬的悲慘心愿。

天乾倒是被這草可憐樣子給逗樂了，沒舍得真下手。他轉身看向姑瑤，臉上滿是笑意,眼中隱含著期望。

許是被那神草逗樂了，許是不忍心讓天乾失望。姑瑤擺了擺手，聽上去頗為遺憾說道：“那便不拔了，下次若再鬧醒我，再拔了它。”

蝕夜草一聽，便立刻來了精神，抖擻幾下，重新雄赳赳氣昂昂的立了起來，連原先助它一臂之力的塵土，也被它甩在了一旁。

看來，我還是有望完成草生大事的，嘿嘿。蝕夜草心想。

“就修剪一下吧。”姑瑤開口說道，那打趣語氣中實在是藏不住。

“好。”天乾聽罷，忍不住笑了出來，伸手捻了個訣，便朝那蝕夜草走近。可憐那草還未來得及把剛甩出去的土重新沾回來，一片葉子便“啪”的一聲，落了地。

待修剪完畢，蝕夜草的姿態倒是顯得秀美了幾分，只是它的狀態實在不佳，簡直算得上郁悶了。

“哈哈哈，哈哈哈。”天乾實在忍不住放聲大笑了出來，姑瑤見了，不禁也跟著笑出了聲。

神女殿中，回蕩著此時無憂無慮的歡笑，為平常生活增添了一分可稱之為幸福的感受，也在無形中，漸漸拉近了姑瑤與天乾的距離。

“天乾，今日的書看了嗎？”

“已經都記下了。”

“天乾，今晚似乎要下雨了，可前兩天你那扶風殿的屋頂剛給我不留神踩壞了，快和我一起去修修。”

“什么！”

“天乾，你又長高了！”

“嗯。”

“天乾，那蝕夜草又亮了，快去拔了它！”

“這...”

......

短短數年過去，姑瑤沒什么變化，倒是天乾，以令他自己都難以置信的速度快速長大，從一個稚嫩少年，長成了一位俊美無雙的青年模樣。

神的生命實在太長，所以生長速度也會慢上許多。像天乾這般年紀的孩子，也才堪堪正是半人高，開始讀書識字的年紀，絕不會像天乾般如此早熟。

難道，是因為天乾與神不同，所以，生長情況也就不一樣了。

他的眉眼都已張開，神色間都是矜貴的出塵模樣。他眼中的墨色似乎淡了些，透著明朗的目光，笑起來時，便折射出十分溫暖的氣韻。天乾的容貌雖不及姑瑤那般絕色傾城、清麗惑神，卻有著一股難以掩飾的高貴疏離之姿，尤其是他安靜的時候，那般清高的樣子，仿佛他生來便凌駕于眾生之上，睥睨萬物。

每當這時，姑瑤總忍不住去逗逗他，讓他笑一笑，好驅散他那一身猶不自知的矜貴疏離。

可即使是這樣，天乾身上的這股子距離感，還是繼續頑固的存在著，簡直是已滲入骨髓一般。

姑瑤不知道，這其實是天乾有意為之。

在天乾看來，姑瑤這些年似乎難得真正快活過，即使她總是有些沒心沒肺的笑著。他雖不太理解神界過往世事，卻也能感受到姑瑤的不同之處。

她的地位在神界似乎無神可比擬；她是上古時期的神女，是不敗戰神；她的神力、容貌足以令眾神折服，可這些，她竟都不在乎。她舍棄了一切光芒，畫地為牢，只把自己圈在了一座神女殿中，與世隔絕。

幸好，還有他。

天乾發現，只要他故作嚴肅時，姑瑤總是忍不住來逗弄自己，笑容也顯得更為真誠舒心些，于是，他便時常一副高深沉穩的樣子，只為看她卸下心防，多笑笑。

天乾的心中有一道梗，所以，要他裝那疏離沉穩的樣子，實在是再容易不過。

他始終記得，數年前，他差點被拋棄的那個清晨。他懼怕再一次面臨那樣的處境，直至今日，他仍舊不明白，也不敢問，自己為什么會險些被姑瑤拋棄。他們默契的誰也沒問，誰也沒答，就像從未發生過一樣。

可這個結一直深深梗在他心中，化成了執念，慢慢的，也就爛在了他心里，再取不出來了。

天乾想，他實在是算不得一位好神祗，怎的這般小家子氣。

為了彌補內心的不安，對于姑瑤的要求，天乾可謂是盡心盡力，無一違背，事事都做到了堪稱完美的地步。

完美到讓姑瑤明顯感覺到了天乾的畏懼之心。

當她第一次發現這個事實時，是在他們七年前一次賞花的時候。那年神女殿外的山谷上，花開爛漫，大片大片的花朵開遍了整座山谷。姑瑤于是便撤了結界，領著天乾去那賞玩一番。

姑瑤帶著天乾飛越過茫茫花海，浩蕩的神氣，驚得落花漫天飛舞。他們便在這般醉人的美景中，緩緩落地，墜入花叢中。

彼時，姑瑤笑得放肆而愉悅，臉頰都因興奮而微微有些泛紅，于這漫天落英之中，襯得她更加美麗無雙。她抬眼看向天乾，他又長高了些，幾乎已經超過了她。此刻的天乾正介于少年和青年期間，渾身透著股溫潤如玉的氣質。

天乾全身放松，面色透著愉悅，他正專心欣賞著眼前的美景，直到一道熟悉的身影靠了上來。

姑瑤一步步走近他，眼睛定定的瞧著他的臉，她的手中似乎凌厲帶著神力，化成利刃朝他砍來。天乾一下子便緊張起來，心跳不受控制的加速跳動起來。然后，他看到她的手，朝他額頭伸去。并沒有想象中的觸感，姑瑤只用手指輕輕碰了碰，便離開了。

天乾看到她的手指間，夾著一片白色的花瓣。姑瑤朝他笑了笑，便張開手掌，輕輕吹落的那片花瓣，然后，轉身離開了。

那天回來的路上，天乾和姑瑤都顯得有些沉默。

姑瑤回憶當時，她那般“戲弄”天乾，一是因多年相處，心中下意識親近于他，二則是打趣試探，她倒想瞧瞧，天乾究竟能為她忍到何種地步。

誰知，到了最后，他竟都沒躲。

那樣危險的動作，天乾不躲開只有兩種可能。一是不想躲，當然，姑瑤還未自信到讓天乾完全信任自己的地步。那么，便是第二種，不敢躲。

那時的天乾明明是格外緊張的，卻不躲開，到底是多懼怕自己，才會這般忍讓。

姑瑤細細回想過往，忽然感到一陣不可抑制可悲。她覺得，她和天乾就像是兩朵帶刺的花，努力走近對方，卻又怕對方碰壞了自己的刺，又或者被對方的尖刺劃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