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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只好既不靠近，又不遠離，就這樣，矛盾地和諧著。

她忽然有些怨恨天乾，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最后，他們之間竟還是成了死局。

死局既定，因由未知，直到七年之后的現在，也沒能解開。

如今，已經長大的天乾顯得更加俊逸沉穩，他的性子不隨姑瑤，倒顯得有些清冷，像是總有滿腹心事說不出口似的。

于是，姑瑤便一如往常般，時不時逗弄他一番。現在，天乾已經比她高出了一個頭，姑瑤只好把摸頭改成了點他鼻子兩下。每當此時，天乾幾乎都是寵溺的看著眼前的女子，任她作為。

歲月悄無聲息，姑瑤看著神女殿外山谷中的花開了九十八次，又謝了九十八次。她每天看著天乾，看著看著，慢慢的眼中便多了點不一樣的情緒。

有時，天乾在梧桐樹下撫琴時，姑瑤會不由地看著他發愣，覺得天乾彈琴的樣子實在好看。有的時候，身邊見不到天乾，她又會忍不住會猜想他去了哪里，在做些什么。

姑瑤想，莫不是自己和天乾獨處太久了，對他起了依賴的心思。

這本無甚好讓她在意的，大不了今后對天乾更好些便是了。姑瑤覺得，他們總是會一直這般待下去的，多親近些也好，省的自己徒增孤獨。

姑瑤便如此悠哉的細數花開花落，在花落的第六十二日，這日，太陽的光芒十分刺眼，遠比每年中的其它任何一日都來的強烈。即使是神界，也明顯感覺到了此次不同尋常。

看來人間又有大旱了。

姑瑤當然不會去管人界如何，只輕嘆了一聲，撫了撫衣擺，便隨它去了。她正前往扶風殿，天乾昨日清晨曾允諾要為她描一幅丹青。

天乾作畫由來已久，卻從來只畫些花草樹木，一直沒有為她畫上一幅，如今他開口要為她作畫，姑瑤當然是求之不得了。

姑瑤來到扶風殿外，推門而入，還未來得及開口，便見天乾手執一卷書冊，立于窗邊，正認真品讀著。他的側顏十分精致，臉頰側的發絲隨風不時拂過他的臉頰，他卻也毫不在意。那雙眼看向手中書時，便顯得十分沉靜安穩。

還未作畫，便先讓姑瑤見到此幅歲月安好的畫面。

天乾聽著開門聲，見姑瑤到來，便放下書，朝她走來。姑瑤看著他，只覺得天乾每走一步，便似走在她心上一般，心臟都不自覺的隨著他跳動。

姑瑤斂目低頭，右手不自覺的搭上胸口，眉頭皺起，眼中泛起不解。片刻后，才又抬頭，看向他。

“說好的替我作畫，天乾莫不是給忘了？”

天乾聽罷微微一笑，揚手示意道：“怎會？筆墨我早已準備好了。”

果然，那書案之上，筆墨紙硯皆已備好，想必天乾早已等候多時了。

姑瑤見他入座，似要提筆，便也學著他先前的模樣，隨手在書案上取了一本書，利于窗前，模仿著他看書的姿態，開口說道：“如此，你便畫吧。”

天乾看向眼前的女子，見她倚窗悠然的模樣定了定神，記于心中，便開始動手畫了起來。

天乾之心，或有萬千溝壑，然當他以姑瑤入畫之時，卻顯得無比熟悉流暢，一氣呵成。姑瑤的身形氣韻，皆已被他牢記入心，莫說是一幅皮囊，就是這副美人骨，他也是畫得的。

不多久，一幅畫便作好了。

姑瑤也不驚奇，她一向知曉天乾畫藝，皆重意而不重形，畫就之后，卻比活物還多三分靈性。

天乾低頭，細細吹干墨跡，抬手示意姑瑤。姑瑤走近，入目便是一幅書香美人圖。

畫中的女子面容清麗，身形也顯得格外玲瓏。她手執一卷書，倚窗而立，似是漫不經心，又似認真研讀。這本該是一幅繾綣動人的畫面，但畫中女子那雙清冷漠然的眼，那不甚在意的目光竟似硬生生穿透畫卷而來，打破了這滿幅溫柔畫色，叫人只可遠觀而不敢近眼。

姑瑤深深看了一眼，似是沒看出這畫像的矛盾之處，面色如常的指著畫中的自己，笑得頗有些狡滑的對天乾說道：“原來在天乾心中，我竟是這般模樣，哈哈！”

“哪般？”天乾反問道。

“還有哪般，當然是這般傾國傾城，天下無雙啦！”姑瑤實在是太過得意，此刻，那雙眼遠不像畫中女子般清冷，倒似尋常女兒家生動明亮。

天乾瞧這她得意的樣子，展顏一笑，頗為無奈的開始整理書案。

姑瑤見他動作，忙開口說：“你先別收拾，難得有興致，不如，我也為你畫上一幅？”

天乾有些愣住了，沒想到姑瑤會提此建議。他看向她，眼中藏不住驚愕，見她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只好妥協。

“好。”

入室清風，吹開一室無聲安好。姑瑤坐于書案前，細心描繪。她作畫風格與天乾截然不同，講究精致真實，一筆一劃描就，連畫中人的頭發絲都清晰可見。天乾只隨意的坐在書案不遠處，手上拿著之前為看完的書，低著頭，繼續看著。

過了很長很長的時間，以致于連一向頗有定力的天乾都覺得有些疲憊的時候，姑瑤的畫才終于結束停筆。天乾動了動有些酸痛的膝蓋，起身向書案走去。

姑瑤雖已停筆，卻仍舊緊握著畫筆未放下，眼睛也全然傾注于看著手下畫作。她總覺得這畫中的眼神不夠靈氣，遠沒有天乾眼睛好看。

她正思考著該如何修改，便見一只白晳修長的手伸了過來，握住了她的右手。那只手帶著點微涼的溫度，將她的手包圍住，然后帶著力道，開始指引她下筆。

姑瑤突然感覺掌心中有些潮濕，她微微側目，便看到身后天乾的一縷墨發滑落在她的肩膀上，似與她的頭發重合在了一處。天乾沉穩的呼吸聲仿佛放大了無數倍，在她的耳邊清晰的回想著，燒得她耳朵都有些發燙。所幸天乾心思都在作畫上，并未留意她的反常。

這動作只持續了一會功夫，天乾就著姑瑤的手，不過是在她原先的基礎上再添了幾筆，那雙眼便有了極大的不同，仿佛一下子便活了過來，生動清明了許多。

“如此，便好了。”天乾放手起身，小心執起畫紙，吹干墨跡，與剛才的姑瑤畫像平鋪置于一處晾干。

他不曾留意身后的姑瑤忽然變得十分沉默，她顯得有些慌張的樣子，呼吸都顯得不太均勻。在天乾轉身收拾之時，姑瑤才努力調整過來。

待天乾再次轉過身來之時，姑瑤與之前一般無二。

后來，那兩幅畫一幅掛在了無花殿，一幅掛在了扶風殿。一掛便是許多年，都未曾摘下。

姑瑤自那日從扶風殿回來之后，便再沒有出過無花殿。她的臉上什么表情也沒有，整個人都顯得冷冷清清的。她坐在那棵老梧桐樹的枝干上，只是一直都在愣神發呆。

之前，姑瑤也曾如這般，她只讓他莫要管她。此時天乾見她如此，也沒再敢打擾她。

兩天后的深夜，在所有生靈入夢之時，沒有誰會注意到一道極其強悍的結界正籠罩著整座神女殿。殿內的一切生命如同昏死過去一般，陷入深沉的夢境中。

一道身影自黑夜之中緩緩而來，一步一步，像是無聲索命的閻羅，凌厲而冷酷。她的身形一閃，頃刻間，便消失了。下一刻便出現在了扶風殿中，天乾的床邊。

是姑瑤。

這些年，天乾的神力越來越強大，根本不像是修行得來，倒像是天生就有的。姑瑤覺得，或許天乾從一開始，便不是以成長的姿態存在，他其實從未長大，而是一直在恢復——恢復成他原先那般天地間最強悍、無可匹敵的存在。

姑瑤覺得，她應該在他成為那個存在之前，毀了他。

天乾躺在床上，即使在夢中，他的睡姿也極為端正，只是眉頭微微皺著，不知是夢到什么揪心事了。姑瑤趴在他床邊，細細打量眼前的男子。她看著他俊美的面龐，忽然想到在其葬川，他們初見時這少年稚嫩的模樣。

其實，早在那時，自己就應該殺了他，無論會付出什么代價。

現在也不晚，不是么。

姑瑤的手終于伸出，輕輕的覆在了天乾的心臟處。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臟在她手下跳動，它是如此的鮮活，叫人想不到若它停了，眼前神祗會是什么模樣。

深沉的夜越來越黑，四周死寂無聲，唯有姑瑤的低喃在扶風殿中隱隱流轉。

“天乾，你睡著了么？”

“天乾，你怕不怕死呢？反正，我本來是不怕的。如果是一次就死得透透的，魂飛魄散那般，倒也還行。但若是又像之前那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倒還真是怕的。”

“天乾，你說，我殺得了你嗎？”

……

“這是我最后一次機會了呢。”

聽似溫柔的絮語越來越低，幾乎就要被吹散在空氣中。黑暗中，一抹幽藍的光芒忽閃而過，散發著陰冷的寒氣，那道光芒之后，竟是一只纖麗的手毫不遲疑的帶著極其兇猛難擋的力道，準確的朝床上那沉睡的神祗的心臟揮去。

“轟！轟！”

那日深夜，天降巨雷，驚動了整片神界大陸。大陸東方，那座巍峨的神殿之上，議事的神還未散去，倒也真是兢兢業業，盡心盡力。

息守執掌神界已是第三千三百個年頭，他也是這批新神中主張改變神制的領導者。他原本對此毫不遲疑，行事作風亦是十分果斷，也仗著自身神力強大，幾乎算得上是雷厲風行。

直到九十八年前，神女姑瑤出世。

他永遠忘不了自己在看到姑瑤時的震驚、畏懼、虔誠、仰慕的復雜心情。那時他第一次，面對另一位神時，顫抖著說不出一句話。

當下，他便慌了神。

那時，息守再沒考慮到什么往日信念作風，他只害怕姑瑤得知她設下的結界法則，是他帶頭想破掉的。他害怕姑瑤覺得自己冒犯了她。他是如此的尊敬她，仰慕她，可她卻從沒有正眼看過他。

她看向的只有那不知什么來歷的少年，那個與凰蛋相融，或許與妖獸族有關的少年。

憑什么！息守真是非常不甘心。

他想站在她的面前，告訴她自己的敬仰之情，可他找不到姑瑤。自那日姑瑤帶著少年離開后，便如同消失了一般，再尋不到任何蹤跡。只有少數見過的神的描述，才能猜到她或許去了哪個方向。

神界茫茫，他能去哪里尋她？

直到現在，當他與眾神議事之時被驚雷聲打斷。那雷聲不似尋常雷暴聲，響聲極大，震耳欲聾。雖只響了兩聲，可每次聲響過后，竟能明顯感覺到地面的不正常震動，仿佛整片大陸，都雖雷聲抖了幾抖。

“這力道，莫非是天雷？”

“天雷！”

“哪方神明，竟引來了天雷！”

大殿之下，眾神從驚雷中回過神來，議論紛紛道。

息守的心跳猛然加快了幾下，他猛的從高座上飛下，直躍出殿外。北方極遠之處的天空濃墨翻騰，涌現著暗沉的紅色和藍色光芒，雷電的余韻在其中不停閃現，傳出一聲聲低鳴。

不會錯的，是姑瑤！想著神界大陸有誰能引來數十萬年不曾降世的天雷，莫不過是神女姑瑤所能為。

“是她！”此刻的息守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死不放手，語氣中明顯透出執拗。

我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