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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怎么了？”連阿寧都察覺出不對勁，這聲驚雷非比尋常。

隨后，一聲聲驚雷相繼從遠處轟鳴而來，每響一聲，便震得神界一番動蕩，隱隱中竟似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力。

“你待在殿中，不要出去！”姑瑤在殿中設(shè)下結(jié)界，便匆忙起身，外出查探。

天穹之上，濃墨翻涌，伴隨著轟鳴的雷聲，巨大的暗紫色閃電直劈其下，每過之處，竟將神界疆土直劈裂開，墜入下界，紛紛隕落殆盡。

曾和妖族拼死對抗的神族眾神面對如此強大的威壓，竟毫無對抗之力，要么四散避開，要么直接魂飛魄散。

這可怕的摧毀力，絕非神或妖之力可為。

“姑瑤，你快進去！”左將計瀧在混亂的族人群中沖她大聲喊道，然后轉(zhuǎn)身欲沖向雷電的方向。姑瑤御力而起，趕了過去。她伸手攔住了他，計瀧神色看起來格外壓抑沉痛，與姑瑤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姑瑤并不沉痛，也不哀傷，她只是有些疲倦。她握住計瀧的手，輕聲說道：“計瀧，答應(yīng)我，照顧好他們，照顧好阿寧。”

“姑瑤！”

姑瑤說完便松開手，她凌空而起，看著四周在不斷痛苦哀號的族人，又看了看急匆匆趕來的阿爹阿娘那般拼死抵抗，卻仍舊無能為力。

面對這生來滅世的力量，姑瑤終于明白，一直埋藏在她心中的最大的擔(dān)憂，果然還是成真了。

天道！

天道的束縛，凌駕于一切力量之上。而天道降下的懲罰，從來都躲不了的。

姑瑤在啟用“天局”之時，何嘗不曾顧慮過這點，但卻終究低估了妖獸的瘋狂。

那道“天局”，是她為誅殺最強大的那幾只妖獸而布。妖獸本就與天同生，無誅殺之理，但姑瑤為絕后患，不得不冒險下狠手。她想，只要自己誅殺帶頭的那幾只妖獸后，立即停下“天局”，再以自己一身至高神力作為補償，平衡天道氣數(shù)，或許可以躲過此劫。再不濟，能減少些劫難，只要能安然活下來就好。

可誰能想到，在“天局”啟動之后，那幾只妖獸魂魄已散，卻仍不甘心，它們將魂靈附于妖兵之上，大大增強了妖獸之力，竟殺得神族毫無反抗之力。眼見突生此番變故，神族毫無防備，慘遭屠戮，那時姑瑤不得不繼續(xù)動用這術(shù)法，將妖獸魂靈也徹底誅滅。

這場戰(zhàn)爭，愈演愈烈，以致于從一場互相的殘殺，變成了一場單向的虐殺！

這幾只妖獸雖非姑瑤親手所誅，卻也是因她死于“天局”之下，而“天局”又屠殺了太多妖族血脈，使得天道大法，瞬間極度不衡。

但那時姑瑤總還存著一絲僥幸的心理，她立刻便傾盡神力，償還于天道，修補大道失衡，結(jié)果只剩下寥寥神力，堪堪維持神魂安穩(wěn)。

如今看來，這懲罰來勢洶洶，依舊毀天滅地般，到底還是她妄想了么。

這容納世間萬物的天道法則，竟連一天的安寧日子，都吝嗇地不愿施舍予我么！

“轟！轟！”

阿寧趕到時，看到了她此生最可怕的夢魘。此后，在她為神的千千萬萬年間，慢慢荼毒著她的心臟，擾得她日日夜夜，不得安寧。

“阿姐！”

那個戰(zhàn)無不勝的女戰(zhàn)神，神族最榮耀的神女姑瑤，此刻立于天空黑云的漩渦中心，她似乎一點都不在意即將靠近她的摧毀之力，靜靜地凌駕于高空之上。她不久前剛換上的雪白長裙隨風(fēng)飛舞，長長的頭發(fā)也被風(fēng)吹亂揚起。

姑瑤微微闔眼，深深嘆了口氣，她努力地仰起頭，不顧眼角滑落的淚水，重新睜開眼，朝阿寧的方向勾了勾嘴角，想讓她不要難過，她至始至終，努力維持著長姐的從容氣度。

可下一刻，姑瑤卻在看到阿爹阿娘不顧一切御力朝她飛來，他們大聲呼喊著她的名字，面龐緊張悲痛得幾近猙獰的樣子時，再沒忍住眼淚，猛然模糊了雙眼，再看不清周圍一切。

時間在那一刻仿佛靜止了。

在阿寧的記憶里，她從未見姑瑤哭過，姑瑤似乎永遠都是強大到可以解決任何難題的模樣。而此刻，她的阿姐，卻一副無能為力的樣子站在眾神之前，她再想不到任何辦法，只能手足無措地如同孩子般，無聲凄厲的哭著。

“轟！轟！”

巨雷一瞬而下，在天空的暗影下，將那位略顯單薄的神的身影徹底與一切隔絕，只剩下刺目的光不停閃爍轉(zhuǎn)換著。

償還天道！

姑瑤終究沒能逃過這個劫數(shù)，即使竭盡眾神之力相抗，即使阿爹阿娘不顧性命的拼力挽回，仍沒能留下她。

她就像一只斷翅的蝴蝶，在無數(shù)道雷電的夾襲中，被狂風(fēng)席卷而去，徒留一地凌亂。在電光雷鳴中，姑瑤閉著眼，伸展著四肢，她幾乎是順從地、毫不抵抗地被卷入了濃重的雷暴之中，消失無跡。

“奉吾之軀，償還天道。散吾之魂，引萬物靈。”

九天之上，似有神吟。在眾神奔走急亂的時刻，卻見那幽黑風(fēng)暴猛然發(fā)出一陣強光，刺得眾神睜不開眼。

那光轉(zhuǎn)瞬即逝，閃電和雷聲也霎時靜止了，那一刻，無數(shù)的神明隱隱看到，他們的神女姑瑤，迎著虛空的巨大漩渦，將自己無比強大的神魂盡數(shù)燃盡，無數(shù)的星芒，散向天地之間，修補著天穹之頂?shù)钠岷诖蠖础?

而神界之中，那片本該遍布神族、妖族殘骸的戰(zhàn)場，在這萬千的星茫中，被重新洗禮，抹去了一切的罪惡。

那些被殘殺至死的生靈，無論何族，所有的魂魄都奇異的融合，構(gòu)成一個巨大的星芒之海，不斷流轉(zhuǎn)，懸浮于天穹之上。下一刻，所有斂下的光芒重新齊齊迸發(fā)，將漆黑的夜晚照得如同白晝。只是這光卻分外柔和，絲毫不刺眼。

阿寧仿佛失去了所有意識，她失神地看著姑瑤消失的方向，在這星芒之光下，她失去了所有生氣。

神魄散盡，姑瑤以此為代價，以神族的名義，償萬物之靈，最后一次守護了神界。

從此，神界之于天道，再無相欠。

那片在天穹之頂涌動的魂靈之海，點點折射著曾經(jīng)這強大魂魄的瑰麗色彩，卻再無半點活氣。此后，這片死亡之海，將成為今后所有神明死后的歸所，他們的靈魂將永生永世，捍衛(wèi)著其中的天道法則千千萬萬年，直至永遠。

神族的戰(zhàn)士自發(fā)地接連跪地，為他們的女戰(zhàn)神獻上最崇高的敬意。這位女戰(zhàn)神，一直到最后，都不曾讓他們失望過，終于將和平與無上的尊榮真正帶回給這個久經(jīng)摧殘的神族。

阿爹阿娘站在眾神之前，久久沒有任何言語。他們相互攙扶著，仿佛失了誰，下一刻，另一方便會支撐不了倒地。經(jīng)歷了這般打擊，他們維持著身為一族之長的最后一絲克制，只有劇烈顫抖的肩膀透露出此時的徹骨絕望。

遠方天穹已恢復(fù)了往日平靜，云霧漸漸散開，當(dāng)?shù)谝豢|陽光撒向神界之地，破開了壓抑深沉的黑暗，光明重新回到了神界。

最后的戰(zhàn)爭結(jié)束了，新的時代就要開始了！

“阿姐，你看吶，天亮了。”阿寧喃喃地說道，“這是你苦苦期盼，為之血戰(zhàn)八百年的時刻，你看吶！”

滾滾熱淚劃過臉頰，阿寧被阿娘擁入懷中，她緊緊的抱著阿寧，像握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死死抓住，絕不松手。

神女之死，讓原本勝利的神族沉浸在無比的痛楚之中，神界東方那棵與天同壽的老瑤樹，那夜過后，一樹紅色絨花盡數(shù)飄落，隨風(fēng)而去，散落在神界的每個角落。

神女祭奠上，他們立于祭壇之前，祭天，祭地。

祭那些死去的、活著的無數(shù)生靈。

祭那些得不到申訴的苦痛。

從此，所有這些，都交給老天了！

凄凄神女祭，一連持續(xù)了四十九日。神界的疆土被凈化了一遍又一遍，洗去千年來所有的血腥和仇怨，帶來嶄新的巍巍界土，重新開始了新一輪的生生不息。

神女祭后，妖族殘余舉族臣服，舍去妖力，自貶于凡界，再不回神界。從此以后，九天之上，唯有神族之脈，凌駕于世，成萬物主宰。

如此數(shù)十萬年之后，當(dāng)東海之水反復(fù)了幾千個來回，一代又一代新神降世而后隕落，他們?nèi)阅芮宄貜纳瞎盘鞎希Q探到上古神明和妖獸的那最后一戰(zhàn)的慘絕。

只是，新神們在查閱天書時總會存著許多疑惑。不知為何，上古紀元在那神女祭之后便出現(xiàn)了斷層。浩瀚的天書之上，竟沒有任何關(guān)于上古之戰(zhàn)的后續(xù)。

令眾神萬分不解的事，當(dāng)時的神族族長夫婦，那個本該繼任下任神女的阿寧，以及當(dāng)時眾多赫赫有名的神將首領(lǐng)，仿佛一夜之間消失無蹤，無半點其它記載。

只有在上古眾神神隱之時，一閑散神明草草記錄的只字片語中，給后世留下了無限懸念：

神女海，妖復(fù)出，殺伐破，結(jié)界立......舉神族之力，設(shè)印于神女隕身處，獨神界于天穹，外族皆不得入，神亦不可出。

時至今日，上古之神大多應(yīng)劫消亡，剩下的寥寥幾位，亦終年隱于北方蠻荒古地之中，無跡可尋。漸漸地，上古大戰(zhàn)幾乎成了神界的一個傳說，種種事跡，大多難以考證。

只剩下那片魂靈之海，依舊存在于神界天穹西方盡頭的大荒之上，收納著無數(shù)死去的神明的魂魄。新神們，給它取了一個略悲涼的名字

——其葬川。

意為他們的葬身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