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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寧是被鳧徯鳥的叫聲吵醒的,這一聲聲的鳴叫,似乎比前幾次交戰時叫得還要凄厲急迫,像是下一刻,就會被誰打得魂飛魄散似的。
此刻,她躺在床上,瞇瞇眼,一臉還未睡醒的樣子。這鳧徯鳥每逢戰爭,便總要不安生的叫上好幾天,吵得她不得安寧。阿寧只好不情愿的下床,換上一身白色衣衫,可還未等她洗漱完畢,殿門突然被一陣強力撞開,一群盔甲戰袍的士兵慌慌張張地沖進殿中,直直朝她走來。
領頭的是阿姐的左將計瀧,阿寧認得他。
“阿寧,快隨我離開!”計瀧白色的鐵甲之上,有幾道大大小小的口子,血跡斑斑,與阿寧印象中那個傲氣凌然的強大神將完全不同。
“怎么了?”阿寧被他們的樣子嚇到了。
“走!”幾乎不給阿寧任何開口的機會,他便拽著她急急奔出大殿,后面的眾位神將也不言語,緊緊隨護他們身后。
殿外,入目便是血色的天穹,盤旋著不祥的血腥氣息。不遠處,混雜著各種嘶喊、慘叫和兵器碰撞的聲音,猛然灌入阿寧的雙耳。那從遠處蕩漾而來的神力威壓,竟壓抑得讓她一時喘不過氣來。
計瀧似乎無心顧及,只拉著她的手,拼了命般朝與血腥氣傳來的相反方向飛去。
耳旁凜冽的寒風呼呼刮過,刺得她睜不開眼。阿寧從未試過御力飛得這么快、這么急,這完全是逃命的模樣。
“你告訴我,我阿姐呢!”阿寧察覺有異,心中更是忐忑不安。她緊緊抓住計瀧的胳膊,眼睛死死的盯著他問道。
計瀧回頭看了她一眼,確定后方安全,便又轉過頭去繼續趕路,全沒有回答她的意思。
“抓緊了!”一聲警告之后,二人終于將那片血云遠遠拋開,消失在天際。
直到將阿寧安置在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周圍又變成一貫所見的安寧景象,計瀧才稍稍舒了口氣,渾身緊繃的壓力漸漸放開。他面向阿寧,也不管渾身的傷口,猛的退后一步,單膝跪地,以劍撐地,大聲說道:“左護衛計瀧奉神女姑瑤之命,保衛阿寧安全!”
“我阿姐呢!”阿寧急切地問道。
計瀧回道:“神女姑瑤今日向妖獸族發起總攻,決意一舉消滅外族!”
“又打仗了嗎?”阿寧絲毫不驚訝地朝遠方看去,聲音悠悠嘆著氣,“計瀧,你還記得,這是今年的第幾次戰爭嗎?”她低頭看了看雙手,發現十個指頭壓根不夠用。
計瀧沒有數,在他心中,這至始至終,不過一場戰爭罷了。
一場持續了八百年的大戰,以神族、妖族為主戰方,轟轟烈烈的竟打了八百多年。
阿寧便生活在這樣一個動蕩不堪的混亂時代。
在這個年代里,天地初開時的混沌之氣,造就了世間最初的神明。他們雖身為神族,成為天地主宰,可是淪天道地位和靈力,卻比不過最初與天地同存的幾只妖獸。
可妖獸太過兇殘,且不同情理。于是神族便獨立出來,自創神界大陸,以維持三界平和局面。直到后來,妖獸開化有了靈識,便不再甘心屈居于神族之下,集結了后天修煉了眾多妖族,妄圖動一動神族的主宰地位。
只是可惜,妖族中除了那最初的幾只妖獸,其余的幾乎都是天地開化的殘次品,于神族而言,不堪一擊,全靠數量硬撐。
這才有了這數百年相持不下的動亂局面。
阿寧每每聽阿娘說起這事,總是不以為然,撇撇嘴,頗為自信,“阿娘放心,阿姐總有法子教訓那妖族,叫他們再不敢來欺負咱們!”
但自信如阿寧那般,時至今日,歷經數次如今日般的倉皇逃脫,她才恍然意識到這場賭上神族地位的大戰,當真是太難了!
自阿爹阿娘掌管神族之后,阿姐就被正式賜名“姑瑤”,成為了神族守護者,擔負起“神女”的榮稱,卻也開始了戰場上一位女戰神的殺伐之路。
從那之后,阿寧便再不能從阿姐的臉上,看到往日那般天真活潑的笑容,取而代之的,全是一位戰神神女的狠戾無情,殺伐果決。
姑瑤在成為神女之前,以其美貌品行盛名于外,每次小小的阿寧纏著她偷偷外出游玩之時,神族之中,無一不對這兩姐妹親近相待,熱情贊美一番。可是如今,一身冰冷寒意的姑瑤所過之處,只剩些衷心的臣服和畏懼,再沒有誰,會將她和往日言笑晏晏的美麗少女相提并論。
只有阿寧還是當初的阿寧,她被保護的太好,似乎整個神族僅剩的安寧都被她占了去,平安喜樂的長大,一如當年未成為神女的姑瑤。
阿寧想起阿爹阿娘,想起阿姐,心中焦急,卻又深知不可貿然行動,以免添亂。她垂首靜立于空曠的大殿之中,殿外計瀧施加的結界讓遠方的打斗嘶喊聲幾不可聞,只有偶爾寥寥的幾聲驚雷般的聲響,兀的傳來,惹的她暗暗心驚。
面對如此不同尋常的夜晚,阿寧心中不可遏制地爬上了幾分莫名的恐慌和不安。
直到天幕染成濃墨的黑色,直到天穹之上的幾顆星辰努力穿破云層落下點點光亮,阿寧一直等的人,才終于出現了。
可是阿寧沒想到率眾而來的竟是她的阿爹,阿娘。他們看上去戰甲破敗,灰頭土臉的,實在是狼狽極了,甚至都沒工夫隨手使個神術,以自己維持一族之長的體面。
阿寧心中的不安被騰地放到最大,她急急撲進阿娘懷中,抬頭問她狼狽的父母,“這是怎么了,阿爹阿娘,你們沒事吧?阿姐呢?”
浴血歸來的將士此刻格外安靜,肅立于一旁,形成一道錚錚鐵墻。
“她沒事的,我們來接你,阿寧?!卑⒛镙p輕將她攬入懷中,似乎是顧及身上的血跡污垢,只虛環住她。
阿寧被攬入懷中,看不見阿娘臉上神色,只下意識的感覺到阿娘似乎非常疲憊,竟是累極了。
阿爹看著她不安的樣子,嘆了口氣,安撫地說道,“阿寧,我們,贏了?!卑庴@訝地轉頭看向他,試探問道:“贏了?”
“嗯,贏了。”悠悠一聲長嘆。
那時,阿寧萬萬沒想到,這場勝利的戰爭,背后付出的是如此血淋淋的代價。她所見的那些,就已讓她心驚哀痛,可誰知這代價,竟遠非這么簡單。
這本該是一場輕易勝利的戰爭,在姑瑤不惜身犯險地,闖入混沌,取來“天局”之后。
“女戰神”的名頭絕不是神族對姑瑤的恭維稱呼,而是她本身所具備的無上神力和睿智布局領兵之能的真實反映。也因此,這“天局”之術,絕對能在她手下發揮最大的作用,一定可以一舉摧毀妖族,斷其根本。
可是,誰也沒想到,被逼到絕地的幾只妖獸竟以自身元神為代價,不惜魂飛魄散以動用天道禁術,將妖族妖力盡皆提升到可怖的地步,同時借天道降罰的天雷,死死抵抗。
于是,這場本應輕易結束的一戰,成了開戰以來,最難打的一場戰爭。
所幸,神族贏了。
自族長夫婦接回阿寧后,便趕回族中,處理一些緊急的事務。阿寧自是不放心姑瑤,便不顧護門神侍的阻攔,執意闖入神女內殿探望姑瑤。
看到姑瑤那一刻,阿寧猛的愣在了原地,再不能前進一步。眼前的阿姐,恍然回到了她記憶中的少女模樣。她著一身雪白飄逸的紗裙,長長的烏發墜落在地上,像一朵盛開的雪蓮花。她站在那,不復數百年來的冷清氣韻,臉上綻放出暖暖的微笑,朝阿寧招招手,示意她走上前來。
一直吊著的忐忑的心,仿佛一下子有了著落。阿寧急步走上前去,擁住阿姐的腰,投入她懷中,眼中不可控制地溢出淚水。
“阿姐,你怎么樣了,還好嗎?有沒有傷著?”阿寧急切地等候她的回復,又害怕聽到任何不好的消息。
姑瑤環著阿寧,低頭看她眼中澄亮明媚,透著緊張和擔憂。大戰過后,姑瑤得此片刻安寧,眼眶終于也微微泛紅。她俯身將阿寧摟得緊緊的,像擁住絕世的珍寶。
我的妹妹啊,愿你永遠如這般,平安喜樂,永世無憂。
“沒事的,阿姐沒事的。”姑瑤安撫地拍著她的后背,微笑道,“阿寧難道忘了,你阿姐我可是神族的戰神啊?!?
“阿寧沒忘,可是阿寧總是擔心阿姐?!卑帎灺曊f道。
“都結束了,阿寧,從此之后,在這三界之中,神族再無敵手,我終于將和平還給了神族子民。”姑瑤的聲音低低的,有著卸下重擔的輕松感。
阿寧由衷的為這個結果感到高興,“這么說以后,我們神族總算可以安寧了!”
“嗯?!惫矛幒?。
在成為神女的數百年來,姑瑤沒有一日能安穩度過。她總是東奔西走,竭盡心力,制定戰術,每每深夜入睡之時,唯恐有何事未曾顧慮周全。如今大局已定,當她卸下軍裝,換回往日紅顏,才無奈察覺,自己已經是這般疲憊了,以至于連慶祝勝利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就像費盡千辛萬苦,一路披荊斬棘,走到大道盡頭的旅者,不論路的盡頭是別有洞天的巍巍神跡,還是荒涼刺骨的萬丈深淵,她都不會逃避,也不會再回頭了。
因為,她真的太累了,以致于已經沒有力氣重新再尋一條路,繼續走下去了。
也或許正是這個原因,所以,姑瑤重新面臨死亡時,才顯得那般大無畏的坦然模樣。
那一夜,阿寧歡天喜地的抱著阿姐睡在一處,臉上的幸福笑容簡直像被施法定住一般,一直大大地咧著嘴。
姑瑤無奈的任由她鬧騰,大任已卸,她不由地有些憧憬以后的日子,這讓她幾乎毫無睡意。
神的一生,何其漫長。幸好,她還有足夠的時間去彌補,去做那些一直沒有機會做的事。姑瑤想?;蛟S千千萬萬年之后,當她歷經神界種種,回想現在,或許會對這千年的苦戰一笑置之吧。
那時的她,一定是美滿的,有阿爹阿娘,有阿寧。哦,那時,阿寧一定會重新得到屬于自己的名字了吧?;蛟S,自己也能像阿爹阿娘那樣,和某一位與她傾心相待的神明,永遠快樂的生活下去。
“轟轟!”
美好的想像被一聲驚雷打破,戛然而止。
姑瑤幾乎瞬間便進入戒備狀態,她弓著身子,護著剛被嚇醒的阿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