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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經了一天的艱苦奮斗,終于重新獲得了人身自由的鄭和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返回宅邸,正好遇到了一直在庭前等待兄長歸來的寤生。
一見到鄭和出現,寤生立刻一溜小跑上前迎了過來。他一到鄭和跟前便伸出小手揪住了衣服的一角,然后結結實實地黏在了鄭和的身上,任憑怎么哄逗都不肯松手,非要寸步不離的跟在鄭和左右。
低下頭看看緊貼熊抱、形影不離的小家伙兒,鄭和不由得嘆了口氣。這個孩子是個實實在在的行動派,不愛說話,惜字如金,說得好聽點兒叫文靜,說得難聽了叫木訥,倒是頗像前世自己小的時候,寡言少語,什么都往心里藏,這也使得鄭和更加同情這個可憐的孩子。摸摸寤生的頭,輕聲安撫寬解了幾句之后,鄭和轉過身吩咐侍從去備好餔食。
餔食,指的就是晚飯。因為春秋戰(zhàn)國時代的古人都是遵循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規(guī)律勞作休息,所以一般都是一日用兩餐,分別為朝食和餔食,即早飯和晚飯,午飯這個說法在當時還并不存在。餔食的時間一般是在下午的兩點到三點之間,這個時間離入夜還非常早,但是對于鄭和而言,叫它晚飯卻一點兒也不為過。在古人的生活習慣里,一般來講是不存在午睡這一項固定活動安排的,大家全部都是在太陽出來的時候就出門工作,一直忙到了傍晚的時候再回家休息,中間一刻也不停歇,而日值當中的時候躺在榻上休息睡覺是一種被人鄙視至極的懶惰行為,所以,一向好吃懶做的鄭和自從來了這個世界之后便入鄉(xiāng)隨俗,每天都是不吃不睡地強自支撐過中午的飯點兒。今天,鄭和經過了一番艱苦奮戰(zhàn)撐到現在,肚子早就已經拉開警報了,在這個時候才開始的餐飯當然算得上是姍姍來遲的了。
即便是在用飯的時候,寤生仍舊是倔強的不肯松手,鄭和只好叫人將他的食案撤掉與自己并到一案就食。之后,他一邊發(fā)愁這孩子糟糕的吃相以至不得不親手一口一口地給他喂食,一邊無比痛恨自己對于奶爸這個角色怎么適應的這么快。想一想目下的處境,鄭和就忍不住感慨,時至今日,他絲毫都沒有感受到傳說中穿越者的酷炫牛氣,反倒感覺自己更像是個接盤俠,除了申君午的老婆以外,其余的一大攤全都砸在了自己手里。
用過晚飯,鄭和懶懶散散的依靠著庭前的立柱踞坐階前,他直愣愣的望著庭院里那株綻出了如同淡墨般花朵的梅樹出神,寤生則靠在他身邊,依舊死死地抓著衣角陪著發(fā)呆。
日頭逐漸向著西山挪動,涼風路過灰蒙蒙的屋檐,與檐下的風鈴擦肩而過,帶起了一陣清響。風鈴聲攪動了飄忽的心神,鄭和恍然發(fā)覺自己如今已經身陷在了一方泥濘不堪的深潭之中,不舒服,不痛快,不自在。他的行為被一股股看不見、摸不著的無形力量左右著,就好似這檐下懸掛著的風鈴,音聲清脆婉轉,風動則鳴,風住則休,可以高歌慷慨一曲,也可以低聲婉轉吟唱,但是,唱什么?如何唱?就半點也由不得自己來做主。他隱約的感覺到自己這個千載難逢、重頭再來的人生可能不會有什么建樹,在這個異世他恐怕也掀不起什么浪來,所以心中生出了一些淡淡的惆悵。
夕陽斜照里,一大一小兩個孩子互相依靠著,呆呆地空坐一直挨到了天光黯淡的夜晚。
入夜時分,待寤生終于就寢睡下之后,鄭和也回到了自己的寢室。
揮揮手屏退了仆人,有些心煩氣躁的鄭和半臥在榻上,隨手抄起了一卷卷軸看了起來。在這個新世界里,沒有了手機的日子簡直寂寞的令人發(fā)指,眼前總是重復的風景,重復的人,生活上的日復一日,千篇一律,讓人幾乎風魔,最后逼的鄭和對以往碰都不肯碰的實體文字載體痛下毒手。為了避免一天到晚地出神發(fā)呆被人當成精神患者,他只好找來這些卷軸閱讀以消遣時間,同時方便自己在這種無心入眠時熬過這漫漫長夜。
閱讀正入神的時候,眼前的光影忽然開始不停地閃動,鄭和抬頭一看,卻是兩只通體雪白、半掌大小的飛蛾撲動著將近一指長的翅膀在青銅燈火旁邊來回逡巡,似乎是對那烈焰陷入了熱戀。
他不由得感到驚奇,在這種天寒地凍的冬日里,居然還會有飛蛾,真是奇也怪哉。鄭和直起身子,揮了揮手中的卷軸,將兩只一意孤行、自取滅亡的小蟲趕跑。當他打算再度臥下的時候,屋外來了人匆匆忙忙地叩門求見。
鄭和一邊讓門外的人進來,一邊在心中犯嘀咕:大晚上的,有什么事情這么著急?
來人進到室內時帶進來了一股冷風,凍得青銅燈上的火焰瑟瑟發(fā)抖,鄭和趕緊伸手護住了那點兒豆大的燈火。
此時,進來的衛(wèi)士匆匆拱手稟報道:“君子,適才離蕪與姜隼二位大人在先君靈前自盡了!”
鄭和身體一僵,令原本還在拼命掙扎的火苗失去了庇護,瞬間被風熄滅,然后那燈火化作了一縷青煙裊裊升起,旋轉盤桓間,穿窗而去。
離蕪和姜隼死了,就在不久之前他還在百無聊賴地打發(fā)時間的時候。據來人所報,這兩個死心眼歸家之后,便對家人囑咐了后事。他們對家人說:“我受先君恩厚,先君既去,今為死日。君子仁厚,爾等當無憂,惟忠與義,切切勿忘。”然后,二人相約到申君午靈前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