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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對啊!老家宰的這一席話語,如醍醐灌頂,令鄭和瞬間清醒了過來。自己一心只是盯著美好夢幻的遠方,卻忘記了眼前的現(xiàn)實。經(jīng)老家宰這么一提醒,他頓時變成了一只泄氣的皮球,再也沒有了掙扎的勇氣。身為一名受封者應(yīng)當尊奉分封者作為主君,杞王既然畫出了大體的框架,那么不管鄭和再怎么拼命地撲通也只能呆在這一方池子里面,絕對不能夠逾越半步。這透著一股濃濃的欽定味道的現(xiàn)實著實是讓人感覺別扭,鄭和只有在心底暗罵一句萬惡的封建制度,然后再向著出言點醒自己的老家宰揖拜,恭敬地道一句:“小子冒失了,謝家老指點,謹受教。”
一通異想天開的鬧劇過后,鄭和感到無比尷尬,這也要怪自己,本來就沒有什么本事卻偏生妄想著來一出開天辟地的創(chuàng)世紀,如此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看來自己以后還是少開口說話為妙。
正在兀自糾結(jié)的時候,又來人稟報,卻是剛剛離開的離蕪和姜隼想要再次求見。鄭和瞬間覺得大事不妙,心道:哎呀,好哇,還不死心是吧?這是要跟本君子死磕到底啊!哥確確實實不愛說話,可并不是開口無聲的啞巴,人人都是一張嘴,開口單挑,誰怕誰!
此時此刻,鄭和的憤怒值已經(jīng)無限接近于爆發(fā)的臨界點,只等一個缺口來釋放了。
轉(zhuǎn)眼,離蕪和姜隼已經(jīng)肩并著肩走上了堂來,兩個人對著鄭和默默見過禮之后,卻并沒有開口說話。雖然姜隼頻頻目視離蕪不停傳遞眼色,卻始終都得不到后者的回應(yīng)。
堂上,鄭和一板小臉,不悅地問道:“兩位去而復(fù)返,緣何啊?”
看到離蕪一直悶聲不語,姜隼暗自無奈的嘆了口氣,然后上前對著鄭和拱了拱手說道:“臣等還是來請求自殉的。”
果然!鄭和忍不住翻了翻白眼,抬起手止住對方想要繼續(xù)下去的話頭,然后果斷地拒絕到:“此事不可,休要再提。”
姜隼絲毫不為鄭和堅決的拒絕所動,他敗不餒的沉聲說道:“君子,我等今日主動請死,實是臣等當死,不死不可。”
聽了這話,鄭和不禁目瞪口呆。本來他還以為這個白臉的是個懂事的,現(xiàn)在看來這個死魚眼比旁邊那個紅臉的更過分。找死還能這么理直氣壯的,也算是玩兒出水平、玩兒出境界了。可是,話說回來,當不當死這種事兒是你自己一個人就能定下的嗎?瞪了一下眼前的這個死魚眼,牙疼越來越厲害的鄭和便想要發(fā)作,順便發(fā)泄一下穿越以來積攢下的怒火。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老家宰悠悠地插了一句:“君子,正所謂兼聽則明,偏信則暗,不妨聽聽他們二人所想,再作決斷也不遲。”位高權(quán)重的老人家發(fā)話了,鄭和只好猛踩剎車,平復(fù)一下心情,收拾一下尊容,繼續(xù)瞪著姜隼唱完這出戲。
堂下,姜隼略正衣冠,恭恭敬敬見了一禮,然后氣定神閑地娓娓道來:“我二人當死之理有四。大軍出征,受申君青睞,我二人得以與主君同車,軍旅行伍,同車同命,申君戰(zhàn)歿,我等義不當活,此其一也;臣等七尺卑命,一介武夫,得受先君賞識信賴,身負近身護衛(wèi)之重責,奔赴戰(zhàn)場,卻未能及時回護,令得先君喋血黃沙,乃我等失職,合該受死,此其二也;鋏崟之戰(zhàn),我二人分領(lǐng)君命,畢使歸來,卻未復(fù)命,事無始終,非臣子之義,故當隨君同去,以赴九幽,當面復(fù)命,此其三也;申君出征,不幸戰(zhàn)歿,疆場殉國,左臂盡失,有道是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主失臂膀,葬無全尸,我等微軀,即為臂膀,殉命從葬,方全大體,此其四也。凡此種種,皆臣等衷心實意,惟愿君子更慮之。”話畢,他面向鄭和深深一拜,然后再無動作。
冷冷瞧著剛剛宣講時聲情并茂的姜隼,鄭和的心中沒有起絲毫的波瀾,對這種獨樹一幟的大腦思維他已然有些麻木了。訶!這兩個人一進一出,口才倒是提了一個檔次,變得更加棘手難纏了。但是,更恐怖的是,這些話令堂下眾人個個都露出了一臉的贊賞敬佩,沒有一個覺得有什么不妥的問題。而問題就在于,這種理由實在讓鄭和無言以對。不是屢戰(zhàn)屢敗失去了前進的勇氣,不是前途迷茫沒有了生活的方向,不是至親至愛分別愁斷了肝腸,不是已對現(xiàn)實絕望寧愿把生活流放。哪怕你們說是覺得活著沒有什么意思,想死一回玩玩,鄭和也不是不能理解的。可是姜隼的這些理由太過神奇,對于鄭和實在是沒有什么說服力。
然而就是這些沒頭沒腦的理由,卻大大地觸動了周圍在座的家臣。包括那個一向古井無波的老家宰也是連連頷首,眼中閃耀著贊許的光芒。在這扭曲怪異的氣氛里,鄭和默默地判決認定,這群人,沒救了。
當眼角余光看到一邊的老家宰就要作結(jié)案陳詞,來個一錘定音時,鄭和心中有不好的預(yù)感閃過,于是他來不及細想便豁然起身,開口反駁說道:“父君歿時,早已下令棄車步戰(zhàn),既不同車,何談同命;兵戰(zhàn)之場,立尸之所,刀兵相向,誰人不死,生死不測,實乃常事;吾父,國之猛士也,建業(yè)立功,但取戈馬之上,屢勝來犯之強陳,數(shù)卻叵測之詭徐。父君在世時嘗言:大丈夫當效死疆場,馬革裹尸而還。慷慨如吾父者,豈肯因一臂之失而絕家廟之棟梁,以一己之私而損宗族之利;今,父君魂赴九幽,和即申地之主,諸事自可向我回復(fù),二君屢請從死,莫非是嫌鄭和無德,不欲侍和耶?”
“臣等不敢,臣等……”二人聞言,陣腳大亂,竟然一時語塞,吞吞吐吐的不知說什么好。
看著驚慌失措的兩個人,鄭和爽到了極點。剛剛那一通行云流水、酣暢淋漓的搶白,他感覺自己狀態(tài)絕佳,發(fā)揮極好,從堂下眾多的家臣眼中均能看到驚嘆之色,給人以極大的成就感。就在這一刻,他只覺得剛才那一番話,上感動天,下感動地,滿滿都是才華,自己都感動了自己。
旁觀的老家宰嘴角閃過一絲會心的笑意,轉(zhuǎn)向慌張失措的兩個人說道:“好啦,爾等所言,君子已知之,君子所言,爾等要好生領(lǐng)會,先下去吧!”
離蕪與姜隼唯唯稱諾,對鄭和行過大禮,恭謹?shù)氐雇肆顺鋈ァ?
見兩個刺頭退了出去,鄭和這才緩緩地坐了下來,同時也在心中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這一場一場的較量下來,他早已是筋疲力盡,心力憔悴,一個字都不想再多說了。現(xiàn)在,鄭和對這個世界,還有對自己都有了一個新的認識。傳統(tǒng)習(xí)慣的根深蒂固,個人意志的軟弱無力,全都成了自己前進的絆腳石。一個人的力量往往是很微弱的,面對傳統(tǒng)成例,面對約定俗成,連改變這么一件小事都是束手束腳的,所以鄭和感覺以后碰上什么大事也指望不了自己百折不撓、激流勇進了。雖說就這樣妥協(xié)放棄太沒有志氣了,可自己這個不肖子孫,只有選擇厚顏愧對先祖了,畢竟,人生在世還是保命要緊。鄭和最后所能做的也只是盡力而為,多給自己找些借口罷了。最終,在經(jīng)過了雙方一番喋喋不休的磋商之后,他還是敗下了陣來,唯一的成果是把奴隸要活生生埋葬的做法改成鴆殺之后斂葬。
穿越以來,鄭和對新世界的第一次接觸嘗試,失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