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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了離蕪和姜隼的奇特請求之后,鄭和忍不住臉色一沉,他用疑惑的目光來回地逡巡,細細打量著堂下的一干人等。在座的大部分人在聽到了離蕪他們的請求之后都是面面相覷,露出了驚愕之色,而以老家宰為首的幾位老臣則仍是一副雷打不動、古井無波的模樣。
看著畢恭畢敬拜伏在地的離蕪和姜隼,一貫秉承“總有刁民想害朕”為警世恒言的鄭和心中涌起了千緒萬端的煩憂。他那一向無法無天、不受控制的思想開始了連續不斷地高負荷的臆測和揣摩,這使得他整個人都漸漸變得焦躁不安、坐臥不寧,陰謀,圈套等等字眼不停地在鄭和腦海里閃現。
看看幾位淡定如水的老家臣,再看看伏地不起的離蕪和姜隼,鄭和暗自惱怒的想道:你們是事先便已經串通好了吧其實你們本來就是一伙的對不對?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專挑這個時候在背后給我捅這一刀,難不成離蕪姜隼你們兩個真的想去當門神不成!
本來,作為上司,卻做不到以理服人,鄭和便已經十分的難堪了,現如今,又有這兩個不識時務的家伙橫空出世,也跑出來跟著湊熱鬧,直讓他覺得這個繼承者做得憋屈到了極點。
越尋思越覺得氣憤,于是鄭和對著那兩個主動請死的家伙自然也沒有好的語氣,他怒氣沖沖地開口拒絕道:“此事不可。”哼,想死,想得美,沒門!
被明確拒絕的兩人似乎早有準備,他們立刻敗不餒地指天盟誓道:“君子,我二人以宗族姓氏立誓,九幽之下,必護先君之周全。”
鄭和當即反駁道:“兩位,不必立下如此重誓。我并非憂心二位難當重任,實是此非君父所愿也。君等皆為忠志之士,純良之臣,君父怎忍使珠玉沒于泥沙。況以勇士殉葬,乃是自毀干城,豈不為國人恥笑?”
聞言,兩人不禁動容,姜隼嘆息道:“我二人乃失職之臣,常人之姿,當不得干城之稱,君子實在是過譽了。”
接下了,這兩個人開始歷數申君午對他們種種賞識和信任的往事,談到動情處時聲淚俱下,最后說著說著竟然嚎啕大哭了起來。那氣勢滂沱的眼淚說來就來,讓人分不清是深藏的演技爆發還是內心的真情流露,同時,這一幕情景還引得旁邊的一眾家臣們紛紛掩面拭淚。離蕪的哭相尤為夸張,本來他的嗓門就大,聲若洪鐘,那哭聲進得人耳仿若春天里的滾滾驚雷,直刺到左右心房,又似落雨前的萬千黃蜂,攪翻了人整個腦海。
哭鼻子,抹眼淚,賴在地上撒潑打滾兒乞命求饒的,鄭和見到過,然而,似這般痛哭流涕、鬼哭狼嚎但求一死的,他還真是頭一次見到。在感到驚訝的同時,鄭和發現自己似乎總是難以和這幫人將對話調到同一個頻道上。
在春秋戰國這個特殊的歷史時期,人們對于死這件事的態度似乎有些微妙,甚至于可以說是隨便。在某些方面,史書上那一幫自我標榜胸懷天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們總是很惜命的,不管是尋仙訪道的帝王諸侯,亦或是拋妻棄子的將相天子,還有那幫專注仕途二十年的士大夫、酸秀才們,為了達到自己目的,他們可以說是無所不用其極,但是在另一些方面,他們更可能會為一個約定,一句話語,甚至為了一件即便做了也于事無補的事情而千方百計地獻上自己的性命。但是,不論是在什么樣的情況之下,對于離蕪和姜隼這種哭著喊著要求陪葬的極端行為,鄭和都不敢茍同,也完全無法理解。他一直覺得,世界那么大,凡人那么多,不論什么事情一旦較了真兒,也就沒有什么意思了,剩下來的東西大多都是枯燥與煎熬。而此刻,他眼前就有兩個枯燥煩人、讓自己難熬、為旁人添堵的典型。
見到哭訴并沒能起到什么作用,離蕪便伸出毛手抹了抹眼淚,然后向著大堂上的少主大聲抗議道:“君子雖臨位,卻不可忘先君。”
見到離蕪當場失態,姜隼立時神色一變,慌忙拉扯離蕪的衣角,并且連連用眼色示意對方,但離蕪卻對此視而不見,只是嗔目直視著堂上目瞪口呆、表情驚詫的少主。
此時的鄭和牙疼萬分,看著這個滿頭白毛的硬骨頭,他心中恨道:哦,不讓你們去死,本君子還要背上一個不孝的罪名嘍,呵呵,不成想這個離蕪看起來五大三粗,扣帽子的本事倒是不錯。
一旁,老家宰見此情狀,立即對離蕪怒斥道:“蕪,休得無禮,諸事自有主君決斷,豈容爾造次,還不退下!”
受到斥責后,兩個人悻悻地行過禮,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