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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著這個吧,出門方便些。”嫂嫂手里拿著頂帷帽,是新買的,帽子用細竹篾編成,極精細,里外蒙了層淺綠的細絹,繡著一圈柳葉紋樣。帽檐垂下一圈淺青的紗,柳池青煙一般,好不愛人。
瓣兒忙連聲道謝,嫂嫂笑著幫她戴好了帷帽,將紗罩住她的臉,才放她出門。
她先去租了驢子,進了城,趕到大相國寺南的繡巷,巷口有家周繡坊,是京城頭等繡莊,瓣兒先前的繡品就是賣給他家。坊主周皇親見到瓣兒,笑彎了眼,忙迎了上來,連聲問好,及見到四副繡作,更是放聲驚贊:“這何止逸品,簡直仙品!前日鄭皇后的弟弟、樞密院鄭居中大人給女兒置辦嫁妝,看遍了我店里的繡作,都瞧不上,若見了這套,恐怕再說不出話來!”
“鄭居中?”瓣兒本來始終有些不舍,聽他這樣贊,而且居然已經(jīng)有了下家,心頭大樂,忍不住笑了出來。她曾聽哥哥說起過鄭居中,此人雖然是當今皇后胞弟,倒也不曾仗勢做過什么惡事,要嫁的應該是他家幼女,傳聞也是位才貌俱佳的仕女,這套繡品落到她手里,也算物得其所。
于是她問:“周伯伯,這套你出多少錢?”
周皇親想都沒想:“這套繡品我不敢出低了。這樣吧,一幅十貫,因是一套,再加十貫,總共五十貫!”
“成交!”瓣兒大喜過望,她原想最多不過一二十貫,也已是一般朝官一個月的俸祿,沒想到賣出兩三倍價來。不但自己花的足夠了,還能給家里添置些東西。
“還是換成銀子?現(xiàn)今時價,一兩銀是兩貫錢,總共二十五兩。”
周皇親隨即將銀子取了出來,五兩一錠,五錠小銀鋌,亮锃锃排在桌上。瓣兒又請周皇親將其中一錠換成一兩一塊的小銀餅,她來時帶了個漆盒,將那些銀子大小分開,用錦袋仔細裝好,放進盒子里,又用包袱包好,告別了周皇親,騎著驢,高高興興趕往城南外。
出了城門,來到范樓,遠遠看見兩個人站在樓外路邊,一男一女,是姚禾和池了了,兩人已如約等在那里了。
“我來晚了!這位是仵作姚禾。這是我的姐妹,池了了。”
瓣兒笑著將姚禾和池了了引薦給對方,兩人互相致禮。池了了仍然素色打扮,端潔中透出些英氣。姚禾則似乎特意換了件淺青色褙子,配著白布衫、黑布鞋,素樸而清朗。他望著瓣兒,微微一笑,牙齒潔白,滿眼春風。瓣兒也還他粲然一笑。
三人一起進了范樓。進到門廳,比在外面看寬敞許多。迎面是一道樓梯,通到二樓。左右兩個大堂,各擺了一二十張桌子。地鋪青磚,桌椅皆是黑漆烏木,四墻粉白,齊整掛著幾十幅筆墨丹青,格調(diào)不俗。不過這時上午客少,只有兩三桌上零落幾個客人。瓣兒抬頭望向二樓,樓上房間原來不止臨街一排,而是“回”字形四合環(huán)圍,一圈紅漆雕花欄桿護著,前后兩排各十間房,左右兩側(cè)稍短一些,各六間房。
一個身穿青布短衫、頭戴青帽的酒樓大伯迎了上來,他先看見池了了,笑著點點頭,而后招呼瓣兒和姚禾:“兩位客官,坐樓下還是樓上?”
池了了接過話:“我們是有事來找穆柱大哥。”
另一個酒樓大伯從樓后走了出來,二十來歲,瘦瘦高高:“了了姑娘。”
“穆大哥,這是趙姑娘、姚仵作,他們想看看上個月發(fā)生案子那間房。”
穆柱臉色微變:“上個月就查了很多遍了,怎么還要看?”
瓣兒正要開口,姚禾已先笑著道:“那案子至今未破,推官大人說有些疑點,命我?guī)Я巳俗C,再來踏勘一下。”
穆柱面露難色:“這個我做不得主,得請店主來。你們稍等——”
他剛要轉(zhuǎn)身,那店主已經(jīng)走了過來,一個矮胖的中年男子,穿著褐色錦褙子、青綢衫,兩縷稀疏髭須,他用一對大眼掃視三人,臉上有些厭色。酒樓生意最怕這些兇事,這店主顯然不勝其煩。他望著姚禾問道:“姚仵作?尸檢上月就做過了,尸首也隨后搬走了,怎么又來查?來查也該是司理參軍的事吧?”司理參軍主管獄訟勘查。
姚禾忙道:“尸首當時擺放的四至方位沒量仔細,推官大人讓我再來確證一下。”
店主又望向瓣兒:“了了姑娘是證人,這位姑娘呢?”
姚禾道:“她是死者的親屬,算是苦主,推官大人讓她一起來監(jiān)看。”
店主似乎有些疑心,不過還是吩咐穆柱:“你陪姚仵作上去。”
穆柱點點頭,在前面引路,上了樓。樓上過道不寬,勉強容兩人并行。穆柱引著瓣兒三人走向左邊過道,繞過左廊,來到前排房間。樓上房間門都開著,并沒有一個客人。來到前排左數(shù)第六間房門前,穆柱停住了腳,側(cè)身請瓣兒三人進去。
瓣兒臨進那門時,忽然有些生畏。
這無頭尸案雖有些血腥,但哥哥這幾年查過不少這樣的血案,她聽多了,也就不再怕懼。這兩天反復思索這案子,心里時常會想象無頭尸體的情景,也只是略微有些不適。此刻,真的站到兇間門前,要走進去時,才發(fā)覺自己這是生平第一次走進兇案實境,一陣寒意撲面而來。
她屏了屏氣,邁步走了進去。房間不大,中間擺著張烏木大方桌,至少可以坐八人,配了四把烏木椅子,桌邊椅角都雕著梅花鏤空花樣,很是雅致。門邊一張烏木小柜,里面沿墻還擺著四把烏木椅子備用。此外,便不剩多少余地。面街兩扇大窗戶,窗格上也是梅花鏤空圖樣,漆得烏亮,窗紙也干凈。三面墻上,只要夠得到的地方,都寫滿了墨字詩詞,行楷草書都有,應該是來店里的文人墨客們所留。
瓣兒回頭看池了了,見她盯著桌椅,眼中悲懼閃動。瓣兒忙伸手握住她的手,池了了澀然一笑,回握了一下。
姚禾走到桌子和窗子中間,指著地上說:“尸首當時就在這里。”
瓣兒走了過去,見那條窄道只比一肩略寬,她左右看看,抬手推開了窗戶,下面是街道,對面也是一座兩層樓房,底層是一間衣履店,上面可能是住家,一個中年婦人正從左邊一扇窗戶里探出半截身子,手里扯著件衫子,正要晾到外面的橫桿上。她回頭問站在門邊發(fā)呆的穆柱:“穆大哥,那天你最后進來時,窗戶是開著還是關著?”
穆柱皺著眉想了想:“似乎是開著的。”
池了了道:“那天已經(jīng)開春,中午太陽又大,很暖和,曹喜把窗戶打開了,說把悶氣曬掉。”
瓣兒點點頭,但隨即想:那天他若是有心殺人,恐怕不會去開窗戶,開了又得關,何必多此一舉?
她存下這個疑問,又問穆柱:“你進來時,桌椅是什么樣子?”
穆柱又想了想,才慢慢開口道:“桌子……沒動,還是原樣,左右兩張椅子……因那兩位公子坐過,又出去過一次,所以搬開了些……靠門這張……原是了了姑娘坐的,但……我進來時,曹公子坐在那里……”
“他們出去過一次?”
“嗯……是下樓去解手……我正給那邊客人端了菜出來,他們在我前面下的樓。”
瓣兒發(fā)覺穆柱說話極小心,像是生怕說錯一個字。給這種兇案作旁證,誰都會怕,但穆柱除了這一般的怕以外,似乎另外還在怕些什么。但她一時看不透,便隨著穆柱,也放慢了語速:“他們兩個……是一起去解手?”
“嗯……茅廁在樓下后院,我看曹公子可能……可能是醉了,腳步有些不穩(wěn)。董公子扶著他……”
若真的醉得這樣,還能殺人嗎?難道是裝醉,故意讓董謙扶著,做給別人看?
瓣兒又存下疑問,繼續(xù)問道:“曹喜最初是坐哪個座椅?”
池了了說:“右邊這張。”
“他先坐右邊,然后下去解手,回來后坐到了靠外這把椅子……”瓣兒一邊說著,一邊走過去,坐到靠外邊那張椅子,桌子略有些高,坐下后就只能看見桌面,看不到窗邊那條窄道的地面。尸首倒在那里,又沒了頭,若非側(cè)身低頭繞開桌面,根本看不到。
曹喜回來后,為什么要換到這里坐?是因為醉了,順勢坐下?或者,坐在這里就可以推托自己沒看見尸體?
她又扭頭問:“穆大哥,你最后進來時,曹喜是什么姿勢?”
“他……他一只胳膊擱在桌子上……頭趴在臂彎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