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背氣絲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瓣兒送走了池了了,獨自坐在杏樹下。
午后無風,粉白花瓣不時落下,在空中飄旋,她的思緒也隨之飛揚。
聽了池了了敘述,范樓一案,已大致知道事情原委,她在心里細細梳理——這案子起因看起來是由于池了了,當時也的確引起肢體沖突,但只是尋常爭執。第二次相聚時,董謙和曹喜兩人已經和解,雖然席間因談論填詞,又起爭執,也只是藝文之爭,絕不至于性命相拼,何況兩人多年好友,人命關天,董謙被殺,必定有其他原因,這原因究竟是什么,竟能激起殺念?殺死還不解恨,連頭顱都要割去?
池了了下樓做魚,屋中只剩董、曹二人,兩人雖然關著門,但若是爭執扭打,必定會有些聲響,但據官府查問及池了了所言,眾人之前并未聽到任何異常。其間究竟發生了什么,以至于董謙喪命?
據仵作姚禾判斷,董謙死前恐怕是被打暈或迷昏。這一點,曹喜的確能做到。但從池了了敘述中看,董、曹二人都是文弱書生,兩人扭打時,極笨拙,連架都不會打的人,何以能割下好友頭顱?就像許多人,連雞都不敢殺,就更不敢割下雞頭,何況人頭?
另外,最重要疑點,兇手究竟是不是曹喜?若是他,為何身上沒有血跡,頭顱也不知所蹤?若不是他,那會是誰?就算曹喜真的喝醉,兇手闖入屋中,殺人割頭,他應該不至于一無所見,難道他在說謊?但他是第一嫌犯,包庇兇手只會害他自己。兇手和他是什么關系,竟能讓他甘冒被當作兇手?難道他早已料到,自己終會脫罪?
瓣兒心里一驚,恐怕真是如此——
真兇由于某種原因,對董謙懷有極大之恨,一直在尋找可乘之機要殺死董謙。那天他也在范樓,或是偶然,或是尾隨而至,等房間中只有董謙、曹喜兩人時,便偷偷進去。當時曹喜已醉,董謙恐怕認識兇手,故而沒有在意,兇手趁董謙大意,或是在他酒中放了迷藥,或者用重物將他打暈,而后割下頭顱,用東西包裹起來,偷偷溜走。
至于曹喜,或者和兇手情誼很深,所以不愿揭發;或者受到兇手威脅,不敢指證,總之,就算他看到兇手,也裝作沒見。
瓣兒心頭大暢,沒想到這么快就理出頭緒,現在只需要找到真兇就成了。
她忍不住站起身,展開衣袖,在落花間,輕舞回旋。
那不是我兒子,不是我的謙兒,不是……
董修章坐在后院一張竹椅上,呆望著眼前黑瓷方盆中那株梅樹,自言自語,喃喃反復。
那株梅樹只有三尺多高,主干貼著土面橫生,如一條蒼龍,龍背上生滿了青黑色小靈芝,如龍鱗一般。主干向上斜生出四根枝,每根枝迂曲盤轉,上又錯落伸出些細枝。雖然花期已過,但枝蒼葉綠,別有幽致。而且,略站遠一些,就可以辨出,四根梅枝拼成了四個字:“長生大帝”。
這株梅樹是董修章幾年前回鄉奔喪時,于途中偶然見到,他猛然想起道士林靈素曾向天子進言,說天子乃是神霄玉清王,號稱長生大帝君。這梅枝又恰好生成“長生大帝”四個字。他大喜過望,花重金買下,運到了京城。又向常山一位道士求來靈芝種養秘方,在主干上培植了些靈芝,培育了幾年,養成龍鱗之狀。他見梅枝所拼的那四字,略有唐人張旭狂草筆致,便著意修剪,如今這四字已渾然似從張旭《古詩帖》上斜生出來的一般,圓勁奔逸。雖然只是小小一株梅樹,卻有清透天地的傲姿。
這株瑞樹本是要留給兒子董謙,然而,兒子卻……他已年過古稀,老眼遇風就愛流淚,這時并沒有風,淚水卻仍自流下,沾滿灰白稀落的唇髭。他用袖子拭去,顫著嘶啞之聲,又喃喃道:那不是謙兒……那天開封府衙吏趕來告知:“董謙出事了。”他一聽到,眼前就一陣黑,好在一生波折磨礪,磨出老繭性格,還能強行挺住,問那衙吏究竟如何了,衙吏卻不愿說,只催著他趕緊去范樓。他忙租了頭驢子趕到城南,等上了樓,見到尸身,心像被人狠狠一擰,頓時栽倒。
等醒來,人已經僵木,檢視官讓他辨認衣物,他便一件件細細看,仿佛謙兒去應考,清早起來替他整理文房衣襪。仵作脫掉尸身的衣服,讓他辨認身體,他便一寸寸看視,像是謙兒生了病,為他查看病癥。
都對——衣服、物件、身體,是謙兒。衣角上有道破口,家里沒有婦人,是謙兒自己拿針線縫的;藥單是他春天痰癥復發,歸太丞給開的,兒子說會完朋友就去藥鋪抓藥;三張紙箋上,各寫著幾行小字,是謙兒筆跡;至于尸身,雖然沒有了頭,但肩寬、腰圍、長短、腿形,也都對。是謙兒。
檢視官問他謙兒平日性情、交游等事,他也一一回答。答完后,他木木然離開范樓,騎驢回家,如何到的家,渾然不知。
過了幾天,開封府讓他領回謙兒尸身,領尸、入殮都是老仆人吳泗去做,他則整日呆坐,什么都不知道,直到上個月二十九那天早上,吳泗煮了碗面,端到他跟前,笑著說:“老相公,今天是您七十大壽,吃碗壽面吧?!?
他茫然看著壽面上冒起的熱氣,忽然間想起謙兒遺物中那幾張紙箋,胸口一疼,肺腑翻騰,猛然失聲痛哭起來。謙兒死后,他這是第一次哭,活了七十年,也是第一次哭到喉嚨出血、痛徹肝腸。
那幾張紙箋上寫的是壽宴、壽禮單子。謙兒竟瞞著自己,已偷偷開始預備。
二月初十 下請書
二月十五 寺東門大街曹家冠戴 青紗幞頭 古玉腰帶 白羅襪 黑緞鞋馬行街羅幺子衣店 青羅涼衫 赭錦褙子二月廿八 馮元喜筵官假賃 椅桌陳設 器皿合盤 酒檐動使二月廿九 茶酒司 廚司 白席人花慶社 雜劇
彭影兒 影戲
曹喜出獄之后,剛走進家門,就覺得家里有些不一樣了。
父親曹大元對他倒還是那般爽朗慈愛,不過言談間似乎多少有了些顧忌。母親扈氏一向性情古怪,忽喜忽怒,愛惡莫測,昨天他進院門后,母親急步迎出來,一把抱住他,又哭又笑,一邊又連聲嚷著:“讓那起野狐養的看看,我兒子回來了沒有?看看!看看!”
曹喜知道母親是在說給二娘聽,二娘自然毫不示弱,扯著三歲的兒子也趕上前來,接著母親的話,撇著嘴道:“是咯!這一個月,不知哪家的烏雞,成天號喪叫死的,咒咱家大郎。丘兒,快叫哥哥啊,你不是一直哭著說想哥哥嗎?”丘兒縮在他娘腿后,死命不肯出來。
三娘則巴不得看到這戰事,抱著才滿周歲的兒子,笑嘻嘻道:“誰說不是吶?前院烏雞叫,后院野狐鳴,這個月根本就沒安生過,吵得俺們囡囡夜夜睡不著。哎喲喲,你們快瞧,囡囡見著他哥哥回來,在笑呢?!?
四娘娶進來一年多,盡力貼合著正室,腆著懷了幾個月的肚子,挪到大娘身邊,挽住大娘的胳膊,提高了音量笑著嚷:“姐姐,我說什么來著?咱家大郎絕不是那等下賤種子,怎么會做那等強匪的行徑?這不是?一根毛也沒少,整模整樣,好端端給您送回來了?!?
五娘則才進門幾個月,還不熟悉軍情,不敢站錯了軍營,不管誰說完,只是連聲賠著笑:“是呢,是呢,可不是嘛。”
曹喜知道,自己這一去一回,戰局全亂了。所以從昨晚到今天,除了吃飯,他一直躲在自己房里,不愿出去。
父親曹大元原本在開封府做個小衙吏,家小人少,除母親偶爾鬧鬧脾氣,家里一直還算清靜。曹大元一向喜愛詩文,最近幾年,見朝廷對蘇軾詩文禁令漸松,就托病辭去吏職,開了家書坊,明里印些經書發賣,暗中刻印了蘇軾及蘇門四學士黃庭堅、秦觀等人的詩文集,在京城找了些靠得住的書鋪,私下偷賣,誰知道銷得極好,印都來不及。幾年下來,僅靠著蘇軾,便賺了數萬貫。書坊生意也越來越興旺。
成親二十多年,父親始終有些懼內,事事讓著母親。有了錢,氣陡然壯起來,不顧母親哭鬧,聚了一房妾,竟生下一子。他便來了興致,連著又娶了三房。這家便熱鬧起來。曹喜原是獨子,現在卻有了兩個弟弟,一個還不知是弟還是妹,更不知道后面還會不會有。
他遭了刑獄,二娘、三娘,甚至四娘、五娘恐怕都暗自歡喜,然而現在他又被無罪釋放,不知這些娘心里又開始謀劃什么戰策。
他摸著腰間那個古琴玉飾,心里極是煩亂。
第五章 四淑圖
人何處,連天芳草,望斷歸來路?!钋逭瞻陜簼M以為已將范樓案梳理清楚,開心得不得了。昨天下午,嫂嫂溫悅回來后,她忙說給嫂嫂聽,溫悅卻問道——“其中有三個疑點,其一,殺董謙的若另有其人,那個人為何不選個僻靜的地方動手,而要選在范樓?那里當街,人來人往,雖然小間的門可以關上,但酒樓大伯隨時會敲門進來;其二,他選曹喜在場的時候動手,照常理來說,應該是想嫁禍給曹喜,否則趁董謙單獨一人時,更好下手。但若想嫁禍給曹喜,就該在曹喜身上做些手腳,比如將血抹在曹喜的手上,可是他卻沒有這樣做,曹喜也因為身上沒有血跡,才得以脫罪;其三,他殺了董謙,為何要將頭顱割下帶走?”
瓣兒一聽,頓時萎了,自己太輕敵了,開封府推官查了一個月都未能找到線索,自己才兩天怎么能理得清楚?
溫悅笑著安慰道:“不必氣餒,這案子不簡單,就算你哥哥來查,我看也得耗些心神?!?
瓣兒點點頭,回到自己屋中,坐到繡座前,拈起針線低頭繡起來。無論有什么煩心事,她只要繡起活計,就能靜下神來。手頭正繡的是四淑圖的最后一幅,這是一套繡屏,她選了自己最心儀的四位漢晉佳人,卓文君、蔡文姬、謝道蘊、衛夫人,合成文、琴、詩、書四屏。不用當世盛行的精麗纖巧院體畫風,而是研習本朝線描第一的李公麟,將龍眠白描線法用于繡作,力求簡淡洗練,清雅高逸。又題了四首詩,以簪花小楷繡于畫間,前后已耗費了大半年,昨晚一直繡到深夜,才終于完工。
今早,她將這套繡作細細卷起來,用一塊素絹包好。范樓案她是鐵了心要查個清楚,出去四處查訪,必定要花錢,這是她自己承擔的事情,不愿向哥哥嫂嫂要錢,平時攢的雖還有一些,但不多,怕不夠,于是她打算把這套繡作賣掉。
幾年前,宗室住地之禁松弛,哥哥見親族人多房少,住得窄擠,便將受賜的房子讓給人丁最多的一位族兄,自己在城郊買了這座小宅,當時還借了不少錢。瓣兒為幫助哥哥,就將自己繡作拿出去賣,她的繡風全然不同于坊間繡工之作,深得文臣雅士喜愛,賣了不少錢,還得了個雅號——“瓣繡”。
臨出閨房,她重又打開絹包,展開四幅繡作,細細賞看撫摩了半晌,一絲一線,都極盡心血,真是舍不得。
“哇!四個姑姑!這個在念書,這個在寫字,這個在抓雪,這個抱了根糖棒子在咬……”琥兒不知道什么時候進來了,指著繡作一個個認著。
瓣兒見他把蔡文姬吹的胡笳認作糖棒子,頓時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良久,她才收住笑,細細卷起繡作,嘆道:“這四位姑姑要走啦?!?
“她們去哪兒呀?!?
“一個好人家。”瓣兒心里暗想,但愿她們能遇著個有眼力識貨的人。
她包好了繡作,牽著琥兒出去,向嫂嫂拜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