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瓣兒照著做出那個姿勢:“是這樣嗎?”
“是……”
“你進來后,他是很快抬起了頭,還是慢慢抬起來的?”
“這個……我進來后,先沒發覺什么,見董公子不在,就近前幾步,想問一下曹公子,結果……見到桌腳那里露出一雙腳,就走過去看,結果發現董公子……我就叫起來,連叫了幾聲,曹公子才抬起頭,醉得不輕,眼睛都睜不太開,望著我,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他真的醉了?”
“嗯……應該是吧……我當時嚇壞了,也記不太清……”
若是醉成這樣,自然殺不了董謙,但真的醉到了這種地步?有人進來殺董謙也毫不知情?瓣兒又想起這個疑問。
她站起身,走到門邊,對面一排房間門都開著,房內桌椅看得清清楚楚,她又問穆柱:“那天對面客人坐滿沒有?”
“嗯……朝陽這面十間、東邊六間都坐滿了,南面十間和西面六間背陰,都沒坐滿,只坐了五六間。”
“對面坐了客人的有幾間?”
“我記不太清了……兩三間吧。”
這樣說,那天客人不算少,若兇手另有其人,正像嫂嫂所言,他進出這房間,難保不被人看見,他又何必非要在這么熱鬧的地方殺人呢?除非……瓣兒不由得望向穆柱,穆柱也正在偷瞧她,目光相遇,他立即躲閃開去。
除非是這店里的人!尤其是端菜的大伯,進出任何房間都絕不會有人留意!
瓣兒被自己的推斷嚇到,她忙又望向穆柱,穆柱則望著外面,心事重重,目光猶疑。難道是他?!
瓣兒嚇得挪開兩步,忙轉過頭,裝作看墻上的題詩,眼角卻偷看著穆柱,心怦怦亂跳。
“那應該是董公子題的——”穆柱忽然道,“出事那天才題的,董公子以前替我寫過一封家信,他的筆跡我認得。”
“哦?董謙?”
瓣兒慌忙回眼,墻上那些字她根本沒在看,這時才留意到,上面題了首詞《卜算子》:紅豆枕邊藏,夢作相思樹。竹馬橋邊憶舊游,云斷青梅路。
明月遠天涯,總照離別苦。你若情深似海心,我亦金不負。
第六章 厭
險韻詩成,扶頭酒醒,別是閑滋味。——李清照姚禾和瓣兒、池了了離了范樓,在附近找了家茶坊。
他們坐到最角落一張桌上,瓣兒和姚禾面對面,池了了坐在側手。
“先說好,茶錢我來付。”瓣兒說。
姚禾聽了,想爭,但看瓣兒說得認真,知道爭也白爭,反倒會拂了她的好意,便只笑了笑,心想就先讓她一次,后面再爭不遲。
池了了卻說道:“這事是我請你來幫忙,怎么能讓你破費?”
瓣兒笑著道:“既然我接了這件案子,它就是我的事了。你賺錢本來就不容易,為這事又要耽擱不少。你我姐妹之間,不必爭這點小事。古人肥馬輕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何況這點小錢?你若連這個都要和我計較,那咱們就各走各的,也不必再查這個案子了。”
池了了忙道:“你和我不一樣,哪里來的錢呢?”
“我雖在家里,可也沒閑著,平日又沒什么花銷。你放心吧,我都已安排好了——”瓣兒說著將手邊一直提著的小包袱放到桌上,打開包布,里面一個紅梅紋樣的漆木盒,她揭開盒蓋,從里面取出一個錦袋,沉甸甸的,她又解開袋口,露出四錠銀子,“今早,我剛賣了四幅繡作,得的這些銀子,專用來查這個案子,應該足夠了。咱們三個在這里說好了,以后再不許為錢爭執,齊心協力找出真兇,才是正事。”
池了了笑了笑,卻說不出話,眼中有些暖濕。姚禾心想,她奔走風塵,恐怕很少遇到像瓣兒這般熱誠相待的人。再看瓣兒,她重新包好銀子,而后握住池了了的手,暖暖笑著。這樣一副小小嬌軀內,竟藏著俠士襟懷,姚禾心中大為贊嘆激賞。
他自幼看父親擺弄尸體、研視傷口、勘查兇狀,習以為常;稍年長一些后,父親出去驗尸,都要帶著他;過了幾年,他已輕車熟路,自然而然繼承父業,做了仵作。
原本他和其他孩童一樣,也愛跑跳,坐不住,但因時常研習那些常人懼怕之物,同齡之人都有些避他,漸漸地,連朋友都沒了。長到現在,也早已慣于獨處,除了應差驗尸,回到家中,也經常找些貓狗鼠兔尸體,在家里觀察記錄。此外,除了讀讀書,再無他好。人們笑他是一堆死尸中的一具活尸。他聽了,只是笑一笑,并不以為意。
那天,聽到敲門聲,他放下手中的一具兔子尸體,出去開門,見到了瓣兒。
當時天近黃昏,瓣兒一身潔白淺綠,笑吟吟的,如同一朵鮮茉莉,讓他眼前一新,心里一動。
等攀談過后,他更是心儀無比,這樣一個女孩家,竟要自己去查兇案,而且話語如鈴,心思如杼,他想,世上恐怕再沒有比這更賞心悅目的女子了。
他生來就注定是仵作,就像自己的名字,是父母所給,從來沒覺得好或不好。但那天茶坊別后,他生平第一次對自己這身份有了自卑之心。他只是一個仵作,而瓣兒則是堂堂皇室宗族貴胄,雖然瓣兒言談中毫無自高之意,但門第就是門第。
不過,他隨即便笑著搖搖頭,瓣兒姑娘只是找你幫忙查案子而已,她或許只是一時興起,興頭過去,便再無相見之理。就算她是真心要查,這案子也遲早會查完。完后,她自她,你自你,你又何必生出非分之想,徒增煩惱?
想明白后,他也就釋然了。能和瓣兒多見兩次,已是意外福分,那就好好惜這福,珍這時吧。
店家沖點好三盞茶,轉身才走,瓣兒就說:“咱們來說正事,我以為,穆柱可能是兇手。”
“穆柱?”姚禾正偷偷瞧著瓣兒小巧的鼻翼,心里正在遐想,她的俏皮天真全在這小鼻頭上。聽到瓣兒說話,才忙回過神,“哦?說來聽聽?”
瓣兒望著他們兩個,臉上不再玩笑:“這兇案有三處不怕,其一,選在酒樓行兇,卻不怕那里人多眼雜;其二,進出那個房間,不怕人起疑;其三,進去行兇,不怕人突然進來。能同時有這三不怕的,只有酒樓端菜的大伯。他們常日都在那酒樓里,熟知形勢,而且近便,自然不怕;大伯進出房間,沒有人會在意;每個房間的客人他們最知情,若客人全都在房間內,自然知道除了自己,一般不會再有他人來打擾。而那天招待董謙和曹喜的,只有穆柱。”
姚禾聽了,不由得贊道:“你這三不怕,很有見地!穆柱做這事也的確最方便。”
池了了卻問道:“穆柱為什么要殺董謙?我認識他一年多了,他是個極和善老實的人,從來沒有過壞心,沒道理這么做。”
瓣兒沉吟道:“至于為什么,的確是首要疑點,人心難測,我只是依理推斷,并沒有定論,有不妥的地方,你們盡管再說。”
姚禾本來不忍拂了瓣兒的興頭,聽她這樣講,才小心說道:“若兇手是穆柱,這里面有個疑點似乎不好解釋……”
“什么?”
“他行兇倒有可能,但為何要割下董謙的頭顱,而且還要帶出去?另外,他們端菜,手中只有托盤,血淋淋頭顱怎么帶出去?”
“這倒是……”瓣兒握著茶盞,低頭沉思起來,“其實還有一點,和曹喜一樣,他若是兇手,手上、衣服難免都會沾到血跡,但當天兩人身上半點血跡都沒有,雖說他的住房就在后院,不過跑去換衣服的途中還是很難不被發覺。另外,照他自己所言,那天臨街這面的十間房都客滿,是由他一個人照管,必定相當忙碌,并沒有多少空閑工夫,若是一刀刺死還好說,再去割下頭顱,恐怕耗時太久,難保不令人起疑。最重要的,今天他的神色雖然有些膽怯猶疑,但說起董謙,他似乎并不心虛,更不厭懼,相反,他倒是很敬重董謙,眼里有惋惜之情。這么一看,他應該不是兇手。”
姚禾見瓣兒毫不固執己見,真是難得。又見她如此執著,心想,一定得盡力幫她解開這個謎案。于是他幫著梳理道:“那天進出過那個房間的,所知者,一共有五人,董謙、曹喜、池姑娘、穆柱,還有一位是當天的東道主侯倫。他中途走了,會不會又偷偷潛回?”
“是,目前還不能確定真兇,因此,每個在場者都有嫌疑。也包括了了。”瓣兒向池了了笑著吐了吐小舌頭,立即解釋道,“我說的嫌疑,不是說兇犯,而是說關聯。我聽我哥哥說過,這世上沒有孤立之事,每件事都由眾多小事因果關聯而成,所以,這整件事得通體來看,有些疑點和證據說不準就藏在你身上,只是目前我們還未留意和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