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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便去搬了個紅木凳子,翹著腿坐在床前。
“龍焰要回城了。”他仰著頭道。
我低頭摳指甲里的塵垢。三個月前,青州叛亂,太子龍焰親自領兵東征,據說半道上還撿了個軍師,擊得敵軍節節敗退。帶去的兩萬兵力,幾乎悉數帶回。
“父王必會設宴為他接風洗塵,到時又要在文武百官面前將龍焰里里外外夸贊一番,顯出我的平庸無能。”他揪緊被子,瞪著眼珠看我。
我不明所以地望著他。
他轉了轉眼珠,才道:“前幾日,我進宮看望母妃,聽她老人家說,明月宮的熏妃不知招了什么邪,先臥床不起,突然有一日夜里起來,將臉剜得稀爛……”
“那倒是挺邪的。”
“我想……”
“你別想。”我朝他彎起眼角笑笑,箜篌閣雖打著西楚第一醫館的生意,可王宮的生意向來是不做的,弄不好可是掉腦袋的事。
“賞金這個數。”他朝我伸出五根手指。
我微瞇著眼思索,五千兩倒是樁大生意。只是阿爹明令禁止我進出王宮,若是被他老人家知曉了,恐怕會吹胡子瞪眼,弄不好還會翻臉,搞一出斷絕父女關系的狗血劇,白白讓旁人看笑話。
龍梟睡下后,我盯著他的睡顏看了良久。他病著,額頭上沁出薄薄的汗珠,長長的睫毛覆在微腫的眼瞼上,睡夢時有呢喃,卻聽不清是什么。
回到箜篌閣時,聶兒正低頭在窗下搗藥。
“她醒了?”我解下斗篷掛在屏風上。
“醒了,”聶兒瞥一眼遠處的紗帳,面色沉沉道:“那毒已然入了心肺,就算解了蠱,此后怕也沒有幾年好活了。”
我略略沉吟,終究是一條人命。醫者仙女心,怎可見死不救呢?
歸歌伏在枕頭上,見我走來,微微抬頭。
“你可覺得好些?”我把匕首放在燭火上翻烤,“若要解你身上的妖蠱,需在你的胸前劃一道口子,滴入我的血。噬心之痛,你且忍忍。”
“嗯。”她點一點頭。
待到她翻過身,出神地望著湖藍色的帳底,半晌,道:“若我死了,閣主可否幫我一個忙?”
解蠱存在風險。很多意念不強的人,往往會被蠱蟲反噬,有的化作一灘血水,有的痙攣身亡……
我向來不愿與客人有交集,舉個例子,倘若有人拜托我照顧他病弱的老母,出于人道,我是不好拒絕的,但是這樣一來,便賠的爹媽都不認識了。
“閣主很為難?”
我提著匕首走到床前,想了想,還是道:“你說,不過,賠本的生意我不做。”
歸歌的唇角扯出一抹笑,烏黑的眼珠盯著我,“請閣主將我的骨灰送回青州,送到蕭府。”
我默默記下,讓她自己解開衣衫,露出胸前的肌膚。
聶兒倒是躲得遠了。
我像熟練的屠夫般,在她的胸脯上慢慢劃開一道,血溢出來,呈暗紅色。我在自己的手腕上輕輕一劃,血滴到她的傷口里。
兩股血融合的瞬間,歸歌猛地揪住身下的床單,眉眼扭曲變形。
“閣主,”她喘著氣,咬破了菱唇,“你一定要答應我。”
我見情形似乎不對,隱隱覺得,她體內的蠱非尋常之蠱,便遙遙對聶兒喊道:“將我桌上的符紙拿來!”
“啊——”歸歌突然仰頭一聲凄厲的長嘯,像有股力量在她身后推似的,整個身體被頂成弓狀。
“歸歌?”我嘗試喚她。
她扭轉頭,滿眼腥紅將我嚇了一跳。嘴角翹出詭異的弧度。
我本能地退后兩步,內心升起不好的預感。
“阿姐。”聶兒急匆匆地跑過來,“你屋的窗戶沒關,夜里風大,符紙都被刮走了,只剩下這一張?”
我瞪大眼睛看他,心想完了完了。
偏生我畫的符時靈時不靈,這一張捏在手里,我緊張地看著歸歌。這時她已像野獸一樣翻身下了地,伸出舌頭在唇邊舔了一圈兒。
聶兒拔出劍,將我護在身后。歸歌張牙舞爪撲上來,不知何時長出鋒利的指甲,將我的手臂抓出一道口子。
聶兒把我推出去,單獨和她打斗。
我捂著肩膀,好幾次想找機會貼符,但他們打的難舍難分,一閃眼,就掉換了位置。
終于等到機會,我一伸手把符紙貼在了歸歌的腦門上,她痙攣了一下,突然僵住。
“還好這張沒失效。”
我松了口氣,正打算去喝口水平復一下。
只聽“哐”地一聲,窗戶被大風推開,符紙呼啦呼啦向上翻,沒待聶兒上前,歸歌已閃身從窗欞躍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