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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小曼坐在電腦前，在這個冬天的夜里，安靜，清寒，她開始走進她的回憶，她的心事。

一、　畢業

“午夜里的旋律，一直重復著那首歌，明天你是否依然愛我.

….”有人在聲嘶力竭地嚎著。有人抱在一起痛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有人喝醉了站在板凳上滔滔不絕地高聲演講，有人舉著酒杯，見人就抱，見人就喝。學校的食堂擺開幾十張圓桌，諸位同學推杯換盞，光觸交錯。空氣中彌漫著食堂特有的油煙味和濃濃的劣質酒的刺鼻味道，玻璃酒杯碰擊的清脆聲音和各種聲調“干杯！”的喧嘩聲混雜在一起，這樣的場面有點瘋狂和投入。氣氛這東西就像密封在瓶子里的妖精，一千年，兩千年像空氣一樣沉默著，突然被路人無意中打開，放出來就是身形巨大，張牙舞爪的無所不能的魔鬼。

這是T大九零級的畢業聚餐。七月的碧城空氣炎熱而潮濕，食堂里地窄人多，真真只覺得渾身上下粘呼呼的，幾乎不能呼吸。她是屬于那種越是在熱鬧的地方越安靜，別人越是瘋狂她越冷靜的那種少見的品種，在這夸張而瘋狂的場合，只覺得不可思議又手足無措，只想離開這個喧嘩的地方，安安靜靜地呆一會兒。

她偷偷溜了出來，外面的空氣清新又新鮮，深深吸了一口氣，如釋重負。“今日我們相聚，明日各奔東西。許多年之后回首，我的青春里有你。”腦子里突然閃出四句詩，真真有點文學天賦，靈感來了句子一段段地來。細細一琢磨，這四句詩還挺不錯的。讓他們鬧去吧，我離群獨居，孤芳自賞。嘴角微微閃過一朵微笑。

如果說此刻的真真是平靜又快樂的，接下來的場景直接刺激了她的小神經。無法淡定必須失落。聚餐結束了，食堂里的燈熄了。學校的花園邊，草坪里，木椅上，操場上，一對對，一雙雙，俊男俏女或是紅男綠女或是癡男怨女，親密無間地或抱或摟，或吻或親，仿佛明日就是世界的末日。還有男生深情無比地對著他的小公主反復地唱：“我又為何偏偏喜歡你…..”浪漫無比。有一對情侶從顧小真面前經過，女子哭得梨花帶雨，手捧一束紅得像火一般的玫瑰花，男子個子很高，俯下頭一直在女子耳邊輕輕說著什么。完了完了，今夜上演的全是悲情愛情大片，羅密歐與朱麗葉？梁山伯與祝英臺？魂斷藍橋？

“怎么？后悔了吧。看著別人雙雙對對，恩恩愛愛，自己孤身一人，這大學四年你算是白混了。”真真的肩膀被摟住，一股熟悉的淡淡的月桂香水味是她身上獨有的，她是真真大學生活最好的朋友，小潔。“誰說的，我這是眾人皆醉我獨醒，這些露水鴛鴦啊，畢業就是無情棒打鴛鴦，有幾對能走到最后的。”真真強詞奪理，卻明顯底氣不足。“你啊，早聽我的也不至于今日凄苦，大學里的好男生比比皆是，你硬是眾花叢中過，片葉不留身。我簡直不敢想象，將來你回憶中的大學生活該是多么多么空虛，無聊。恨我當年不解風情啊……”小潔做出一番夸張的痛苦狀。

“去你的，把我說成修女似的，其實我一直在尋找我的夢中情人，只不過沒有出現。”真真打了一下小潔的頭。“你的夢中情人是周華健，我的耳朵都聽起繭了，會唱‘對愁不能眠，凄清卷風簾。問卿可知否，別來又一年’。對不對？四班那小子不是小周華健嗎？別人追你那么久，吉他弦都彈斷了。你倒好，羞羞答答和那小子若即若離來往了幾次，我想想，最長不超過一個月，一句話，不合適，把別人蹬了。問題是你蹬了別人，又沒有下家，百年孤獨，那小周華健現在的女朋友可漂亮了，保不定現在正在那棵樹下卿卿我我。”小潔說話速度特快，像只饒舌的八哥。

“可能是我不漂亮吧，沒有自信。”真真這話倒有七分真。“呸，裝什么。你這個人，心高氣傲得很，就你那模樣，傾國傾城肯定算不上，大家閨秀一位還是合格的。等著吧，一工作，你家的七大姑八大姨輪番上陣帶你去相親，我簡直不知你怎么活？”其實小潔的思想很早熟，不像個象牙塔中做夢的少女，倒像是閱人閱事無數的職場女性。

真真的腦子是簡單而單純的，什么相親，工作似乎離她很遠。小潔說話太直，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畢竟戳著了她的痛處。“今夜你的白馬王子會不會突然出現，很紳士地請你上馬帶你奔向幸福呢？”故意轉移了斗爭大方向。“他啊，現在正在某個酒桌上應酬，可能早把我忘了。”小潔的男朋友也是校園戀情，比小潔高兩屆，是師哥師妹的俗套故事。畢業后在碧城一家國有銀行上班，混得還不錯，當然是他老爸的關系，據說很快會提成信貸科科長。

“滴滴……”梁潔腰間的BB機響了，她瞟了一眼，滿臉幸福和柔情，“等我一會兒，我去回個傳呼。”看著她匆匆而去的修長身影，顧小珍感覺世界終于安靜了。

安靜的世界可以想一點點安靜的事情，是的，于真真沒有真正戀愛過。為什么呢？這真的是個復雜的系統工程問題。首先，于真真自卑，說起來沒人相信。不錯的家庭，不錯的學校，不錯的模樣，但是于真真真的自卑，有時候自卑是一種與現實無關的心理，與某段看似不重要的經歷有關。

于家的孩子個個漂亮，除了真真。真真的父親有兄弟姐妹六個，除了小妹，都在外地。真真的表兄堂妹之類男的個個帥氣，女的個個美麗，小的時候走到大街上總會有回頭的目光和稱贊的話語。真真的父親母親長得也算端正大方，偏偏真真遺傳了兩個人的缺點，個子不高，瘦瘦小小，皮膚黃黃的，細眉細眼，怎么也談不上漂亮。

小時候真真最不喜歡重大節假日于家大團聚的時候，一屋的白天鵝，只有她是墻角里不起眼的丑小鴨。饒舌的姑媽們體會不了一個小小女孩也有自尊也有情緒，還大呼小叫地說這孩子聰明是聰明，可惜丑了點，哈哈哈……那時候的真真內心真的很受傷，幾乎要詛咒這些至親，為什么把別人的傷口血淋淋地撕開來評論觀看，眼淚在眼睛里打著轉，又倔強地不讓任何人看到。多少次無人之處，真真攬鏡自憐，鏡子中的女孩模樣實在普通，心中無數次地對鏡子說：“魔鏡啊魔鏡，我不想成為這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但是請你把我變漂亮。”

客觀地說，小時候的真真模樣只是普通，細眉細眼的樣子怎么也談不上丑，可是真真就是覺得自己是個丑丫頭，灰頭土臉默默無聞，沒有男生喜歡沒有男生追。她也懶于打扮，那些漂亮裙子和亮晶晶的發夾寧愿藏在柜子里面也不愿意展現在陽光下。這種認識和情緒一直籠罩在它的整個少女時期，陰魂不散。

哪個少女不思春，初中時候，真真情竇初開，深深喜歡上班長，一個清秀俊逸的白皙少年。他的一舉一動，他的一笑一言，在真真的眼中總是好。多少次假裝不經意走過他家門前，希望能邂逅他，哪怕看上一眼，也是好的。那時班上已有少男少女相親相近，青澀的戀愛在枝頭抽出嫩綠的葉子。可是真真的心事誰也沒告訴過，包括最好的朋友。她潛意識里認為自己是個不好看的女子，這樣的高攀會讓人嘲笑。這少女的心事還沒捂熱，班上傳開了班長喜歡文娛委員，一個白皙的大眼睛小嘴巴的女孩。真真的少女心事剛剛結出一個欲開未開的花苞，便被風雨無情吹落。男孩子只會喜歡好看的女孩子，真真的整個青春沒有干凈透明閃亮的陽光，是陰郁的天空下灰色的世界。

上帝總是公平的，沒有給你如花的容貌，卻給你超人的智慧。所以說真真一方面自卑，一方面自負。她三歲能識字過百，五歲能做兩位數以內的乘除法，讀小學后班上第一名的寶座永遠是她的，各種競賽，除了選美，總有她的名字。傲人的學習成績給真真帶來不盡的榮譽和贊嘆，她的姑媽們不再談論她的模樣，而是艷羨她的聰穎，說起顧家那些漂亮孩子便不屑地說繡花枕頭一包草。真真終于有了一種揚眉吐氣的感覺，她的學習非常棒，一手文章寫得如錦繡華麗，還會寫古體詩和現代詩，多次在報刊雜志上發表。只看她的詩，你會覺得這寫詩的女孩兒應該是杏花樹下，披著長發，一雙黑色眸子低垂著，一襲長裙飄飛著。這到底是不是于真真？她覺得就是，精神世界靈魂深處的于真真就希望那是自己希望的樣子。可是，她還是不開心，因為她的暗戀，班長，不喜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