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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總是公平的，只有很少的幸運兒集美貌和智慧為一體。上高中之前，真真的光環是才女，女狀元，每個人都恭維她是清華北大的料。上高中以后真真的學習成績以一種緩慢得令人難以察覺的速度下降，不是說不好，而是不像以前那么拔尖了。她自己歸集的原因是迷上了名著，看書像撲在美食上的饑餓的人一般大快朵頤。高中階段真真不下看上百部國內國外名著，還有若干流行過了的言情小說，什么瓊瑤、三毛、亦舒，看得五迷三道的。

都說女大十八變，真真定型為如今的模樣高中三年功不可沒，簡直就是一個奇跡。首先，她長高了五厘米。五厘米，關鍵的五厘米，擺脫了矮小的行列，好像這五厘米全部長在腿上，顯得整個人腿長腰細。其次，她的皮膚不再粗糙和黃黑，當然不可能變成白雪公主，那不是成長，那是魔術。她的膚色健康而有光澤，是很特別的小麥色。她像眉眼初開的花朵，在春風里慢慢展開一瓣瓣嬌嫩的花瓣，誰也不知道下一瓣是怎樣的風情。長開了眉眼的真真五官談不上漂亮卻別有一番味道，很特別很與眾不同。她的姑媽們許久沒看見她見了她便一愣，哎呀真真長成大姑娘了，和小時候是兩個人羅。那一刻她暗暗沾沾自喜，想起不堪回首的小時候的自卑，一瞬間有揚眉吐氣的感覺。

真真這輩子最大的挫折是高考敗走麥城，回首往日過五關斬六將的輝煌，接到高考成績的時候只覺得天地日月無光，恨不得地球毀滅。雖說清華北大早已是癡人說夢　，可是憑她的實力，她心中的學府是某著名師大的中文系，將來做一名文字工作者。這樣不堪的成績令她絕望，哭得昏天黑地之后，咬牙切齒地撕碎成績單說“我-要-復-讀?。　?

她最終沒有復讀是因為她有一個好父親，好父親混跡官場多年，在D市一個重要局任局長，一般來說沒有他搞不定的事情。她撲在媽媽懷里痛哭的時候，父親冷靜地撿起撕碎的成績單，冷靜地抽了一支煙后說：“這成績上了重點的嘛，很不錯了。復讀沒必要了，讀書不就是為了找個工作嗎？真真你放心，你爸保證四年后給你安排一個滿意的工作?！闭嬲娉槌槠棺×丝?，原來事情沒有嚴重到天塌的地步。

那年暑假真真和父母一起廣州、深圳、海南玩了一大圈，南國旖旎多姿的風光，色彩繽紛的美食驅散了她心中的郁悶。一路被父母嬌寵，勸慰，不知不覺洗了腦，覺得復讀挺累的，不如急流勇退，反正不是沒有書讀，以后工作也不操心。

父母挑燈夜戰，選定了最終的志愿，碧城T大，會計專業。T大是重點大學，絕對不算名校，會計專業對于真真來說更是天方夜譚，離她的中文系相差何止十萬八千里?？墒巧谶@蜜罐似的家庭里，溫水煮青蛙的懶散舒適，真真習慣了服從父母的選擇，因為父母閱歷豐富，精明能干，所有的決定肯定是真理，當一個乖乖女理所當然。

小潔像一只溫柔的貓不知不覺中回到于真真身邊，梁潔外表外向豪放，其實也是個溫柔安靜的文學女子，所以兩個人彼此才那么投緣。有時真真特別羨慕小潔，她喜歡哪個男生，可以大膽地倒追，真真就不行，表面上是矜持，是含蓄，其實是不自信。女孩子矜持是美德，其實與她的暗戀失敗有關系，可是真真改不了。在男女關系上，她永遠是被動的一方。

夜色漸濃，兩個人起身信步校園的南花園。正是梔子花開的時節，空氣中那淡淡的清新味道暗香浮動，顯得這夏日的夜晚如此美麗。“真真，剛才他告訴我了，我留在碧城，一家公司。”小潔的嘴角有忍不住的笑意。“真的，太好了，留在省城，還有青年才俊，家世殷實，小潔，我真的好羨慕你！”真真又是驚訝又是羨慕?！翱上野謰屢欢ㄒ一谼市，以后我們不能天天在一起了?！彼街斓臉幼佑悬c可愛。“其實，我一直挺羨慕你的，你活得很單純，很理想，只有在溫室里盛開的花朵才有資格單純和理想?！?

小潔這話有點突兀和不知所云，真真聽起來卻說到內心深處，小潔還是了解她的。大學四年，小潔忙著和她的師哥談戀愛，于真真的感情世界卻是一片空白。到T　大念書，真真總有點低就的感覺?？茨凶庸亲永镅酃忸H高，收到男生的情書幾乎沒有感覺。小潔說得那個小周華健，其實很帥，當初她也是動了心的。兩個人在一起也是好好的，只是總像一杯白開水寡淡無味，沒有想象中那種戀愛的感覺，總覺得此人非所尋之人。真真那段時間老是做夢，夢里有個男子向他走來，背后是陽光萬丈。他微笑著對她說：“我才是你要找的人……”想到這樣不咸不淡地走下去，一不小心走進婚姻，豈不是既負自己又負卿。后來就沒有后來了。

有本班的幾位男生女生嘰嘰喳喳地說笑著過來，“兩位，一起到教室里去狂歡。今夜可不許睡覺，明早就分開了?！贝蠹襾淼浇淌依?，桌椅搬開了，空蕩蕩的，幾個人席地而坐，一瓶瓶啤酒傳著喝個痛快，女生一甩淑女的面具，向男生要煙點燃，一口口吐著煙霧，放肆而真實?！伴L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一壺濁酒盡余歡，今宵別夢寒……”有人在輕輕唱歌。于真真和小潔背靠背坐著，有點睡意，有點醉意，有點傷感，有點迷茫，有點遺憾，有點不舍，屬于青春的大學生活匆匆地肯定地一去不復返了。

真真清清楚楚地記得，畢業前那一晚上，她和小潔通宵未睡，那晚的夜色深邃而靜謐。此生第一次熬通宵，天□□曉的時候，她倆坐在花園的板凳上，看著黎明的光芒一點點點燃廣漠的天空，一輪紅日冉冉從東方升起，這居然是真真第一次看到日出。不在海上，不在山頂，不在沙漠，是大學的校園。

上午便是同學們正式各奔東西的時候，背著行囊的少年和少女，四年前懷揣著夢想，被學校的校車從汽車站，火車站接到這個美麗的校園，四年后同樣揣著夢想，將被學校的校車送往汽車站，火車站。他們不經意間，懵懵懂懂間，同吃同住□□，把這一生中最為珍貴的青春華年在一起度過。女生開始失控流淚，男生開始紅眼擁抱，于真真站在校車前，一一和同窗們握手，擁抱，淚水不覺中洶涌。不知來歲牡丹時，更相逢何處？有點牽強想起一句宋詞，只覺婉轉心痛。

“來，握個手告別?！币粋€熟悉的聲音。真真一回頭，是小潔口中的小周華健。他帥氣而年輕的臉上竟然有點羞澀。伸出手，兩只手緊緊握住。他突然湊近她的耳邊，說：“真真，你是我的初戀，我永遠忘不了你?！焙翢o防備地被他擁進懷里，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緊得差點窒息。緊接著松開，大聲說：“珍重，真真?！本痛掖姨闲＼?，再想看他，已經淹沒在人海中。真真那一刻真的感動了，不是因為小周華健，而是這份專屬校園的浪漫和純潔。

開頭寫得特別順，寫了五千多字。那是顧小曼的青春，屬于九十年代初的好年華。那時穿著白色高跟鞋，肉色絲襪，故作成熟地燙著大圈的波浪長發，穿墊肩很夸張的套裙。她懷念那段學生生活，因為很快樂，很簡單，好像一個童話一樣。她把文章發給了憶江南，這個舉動她自己也理解不了，為什么給他看，而不是留在日記里。也許是換種方式傾訴吧。

喬子健迫不及待一口氣讀完了了顧小曼的文章，那深深淺淺，隨意自然的筆風擊中了他的心。他有一種直覺，文中的真真就是顧小曼，她在回憶，她在傾訴，他反復玩味這她的文字，想從中看到一個真實的顧小曼。她的筆墨就是在懷舊，九十年代的學生時代，象牙塔里傻傻的小女孩，還未涉世，仿佛鴻蒙初辟，天地初開，充滿幻想和期待。文中那個小潔一定是梁潔了，她的同窗好友。原來她曾經自卑，羞澀，像所有情竇初開的小女孩，暗戀過男生，怪不得現在的她舉手投足總有一份矜持，過分的矜持，其實有點拘謹。她對愛情憧憬得完美，甚至不知道愛人在哪里。喬子健想對她說，我多想時光倒轉，空間錯位，我就該認識那時的你，牽你的手，讓你愛上我。

他注意到了碧城這個奇怪的名字，應該就是成都吧，為什么叫碧城這個奇怪的名字呢？他很好奇。上網查了一下，原來又是李商隱的詩，“碧城十二曲欄桿，犀辟塵埃玉辟寒。......星沉海底當窗見，雨過河源隔座看......”她就是喜歡李商隱，喜歡那種深奧生澀又華麗神秘的感覺。碧城，其實就是天上的城市，他這么理解，回信道：“才女，你的大作我拜讀了，很喜歡這種風格，期待你的繼續。碧城，天上的城市，神仙居處，是李商隱的，對嗎？別有深意。有空嗎？我在聊天室等你。”很快收到回信：“憶江南，你很聰明，碧城就是這個意思。這段時間我很忙，心情也有點亂，我們郵件交流吧，我要去念MBA　了，有事郵件交流吧?！彼秊槭裁葱膩y？是因為喬子健還是憶江南？起碼有一陣微風繚亂了她的心。他不知該高興還是失落，“好吧，我一直等著你，需要聊的時候說一聲。什么叫我一直等著你。”有點男孩子的曖昧，也是在網絡上，在現實中她還真不敢這么說。

清晨一縷陽光照在顧小曼的臉上，很少起這么晚，今天到學校報到，可以懶一點，不用匆匆忙忙像打了雞血似的奔向辦公室。她覺得這時去讀書備考，正好，憶江南，喬子健，都應該冷處理一段時間了。對于她來說，孤獨才是永恒的。她想起梁潔的一句話，說過很多次，痛心疾首，“顧小曼，你是不是要把自己封閉一輩子，你是真傻啊?！蔽揖褪莻€傻瓜，顧小曼，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