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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花燭搖曳。

雎苣輕輕咬了咬唇，掀起了蓋在頭上的紅方巾。她端坐在鋪著大紅色龍鳳呈祥圖案的被褥上，身上穿著的是繡花好月圓圖案的喜服，豎起來的領口上用金線繡的是牡丹的花樣子。涂著蔻丹的長指甲輕輕觸過光滑的被面，屋子里靜得就像一潭泛不起漣漪的水，只有閃動的燭火在發出輕微的爆鳴聲。

“篤篤”兩聲叩門，擊碎了屋子里的寂靜。門扇上映出了被燭火拉得頎長的人影。

雎苣猛然站了起來，疾步走到門前，紅方巾從膝頭滑落在了地上。

“是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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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湄表情復雜地看著眼前昏睡過去的老人家，輕聲道：“雙姑姑，今天是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雙姑姑皺眉想了想，突然睜大了眼，一拍頭道：“是了！每年這天，縣主都會說自己要去一個地方，還不讓人跟著，今年我怎么就給忘了……哎……”

沈萬千道：“那今天是什么日子？”

雙姑姑正要說話，卻聽莊湄輕輕從唇間說出了幾個字：“縣主當年成親的日子。”

“成親？！”

莊湄有些憐惜地看了一眼安寧縣主如今那張已經受過了歲月風霜雕刻的臉，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轉身道：“麻煩雙姑姑好好照顧縣主，我感到有些不適，想先去歇著了。”

雙姑姑連忙點頭說好，莊湄轉身便出了門，沈萬千急忙跟了上來，拉住她的一只手道：“你還沒跟我說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什么通靈，為什么你又會——？”

莊湄把他的手甩開，道：“你早該知道，我和一般人有些不一樣。”

沈萬千急道：“可你也總該告訴我，你到底都知道了些什么吧？你是怎么找到姑母的？”

莊湄無奈地看向他道：“既然你那么想知道，那我便告訴你，我可以看到其他人的回憶。”

那個話本子里寫的，都是真的，縣主和關將軍是真心相愛的，當年關將軍被人追殺，他們一路逃到了這里，在這里成親了。”

沈萬千似乎是有些怔忪，道：“逃到這里？怎么可能……關將軍當年不是叛國通敵，最后被朝廷緝拿歸案，最終終身殞命于囹圄嗎？”

莊湄嘆氣道：“史書上寫的也未必是真的，話本子上寫的也未必就一定是假的。”說話間，兩人已經回到之前所在的廂房，莊湄順手從桌上拿起那本還沒看完的話本子《威武戰神傾心余》，原來她之前合上書之前，正是停在了有插圖的一頁。

這話本子也真是不著邊際，插圖下寫的是“洞房花燭”，畫著的竟然是兩個并排坐在一張破床上言笑晏晏的人，左邊坐著的關將軍穿著一身還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裳，右邊坐著的安寧縣主更是被畫成了荊釵布裙的農婦打扮模樣，再看畫中屋子里的陳設，居然是連個像樣的燭臺也沒有，只是在桌上有個盛著燈油的小碟子，一根細細的燈芯點燃了，便是照亮了這一室的光源。

室內有一張木桌，木桌上擺著的是紅棗、花生、桂圓、瓜子這四色點心，寓意的是“早生貴子”，還有一個造型笨拙的土燒酒壺并兩個酒杯，大概就是兩人的合巹酒吧。

人謂人生有兩大喜事：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如今這對新人，一個是聲名赫赫的將軍，另一個是坐擁一縣之尊的縣主，若要成婚，哪怕沒有十里紅妝八抬大轎，也起碼得是鑼鼓喧天、賓客盈門吧。怎么會淪落到在這茅檐低小的屋舍中促膝對坐的情形？哪怕是三歲小兒都知道，堂堂將軍隨手從庫房里抽出一把劍來，就足以讓平常人家成十次親再養大一窩的小娃娃，可看這兩人，竟是連最平常的人家成親的體面都比不上。

那話本上竟然還說，關將軍在成婚之時，便因為舊疾新傷一齊發作，已是油枯燈盡了，在成婚后不久，便不幸殞命，只留下安寧縣主一人悲痛欲絕地活在這世上。

沈萬千看畢，合上這話本子，喃喃道：“荒謬！”

莊湄嘆氣道：“這未必就是假的。”

沈萬千道：“不可能的，我當年入宮時，宮中便人盡皆知姑母從未成婚過！還有傳言說，她……因為姑母獨居多年，因此便對成婚一事抱有極深的執念。”

莊湄聞言道：“那你有沒有覺得，我們今日找到縣主時，她穿著的衣裳……”

沈萬千嘆道：“已不是第一回了。姑母過去也會這樣。”

她穿上大紅的喜服，點上龍鳳彩飾的蠟燭，擺好寓意“早生貴子”的點心，替自己輕輕蓋上繡著鴛鴦戲水花樣的蓋頭，然后坐在門窗緊閉的屋子里靜靜地等著，神情有些慌亂卻又驚喜。

只是那個本該推門而入的人，卻永遠不會再來了吧。

一陣風從窄小的氣窗里吹進來，泛黃的書頁停留在了畫著“洞房花燭”的那一頁，莊湄和沈萬千都沒有心思再去翻動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