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雎苣撿到關麓的時候,他被茴斛牧民們用繃帶從頭到腳嚴嚴實實包成了一個大粽子。當時他從橋上跌落下來,渾身有多處骨頭都被河中的亂石砸斷,昏迷了整整三天才醒過來,渾身上下卻只有眼珠子可以隨意轉動。
他一睜開眼,看到的就是一群圍在他周圍的茴斛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都聚在這頂小小的帳篷里,帳篷里亂七八糟地疊著許多轱轆。看到他醒了,這群茴斛人都激動得“哇啦哇啦”地叫了起來,關麓眼睛轉得飛快,雖是動彈不得,身上卻平白出了一身冷汗,這碌韌乙與他久為宿敵,只怕自己是逃出了袁奇的魔掌,又落入了碌韌乙的囚籠了。
一個雙頰緋紅的茴斛小男孩端了碗漆黑的不知道什么水來喂給他喝,關麓緊閉嘴唇不肯喝,小男孩急了,“啊”“啊”地像是在解釋些什么,可惜關麓什么也沒聽懂。
小男孩想了想,拿起碗比劃了一下喝粥的樣子,又指了指關麓,然后摟緊衣襟做出一副很冷的樣子。關麓明白了,這是他當年和碌韌乙在靖州一帶打那場大戰時,施粥救下來的茴斛人,大概并不是碌韌乙派出來抓他的黨羽。
本來只是看著人餓死可憐,想用那招動搖碌韌乙軍隊的軍心,沒想到無心插柳柳成蔭,這一飯之恩,倒是無意間成就了自己的福報。
只是不知道他是怎么從京城邊上的江水里,漂到了茴斛的地界。
小男孩見他眉頭舒展了些,這才又小心翼翼地舀起碗里的水往他嘴里一勺勺送,關麓喝完了水,覺得身上舒坦了些,便想要些紙筆來傳些消息。小男孩倒是認真地聽著他聲若游絲地說了半天,可惜他也一句都聽不懂關麓的話,關麓又沒辦法伸手動彈,急得滿頭大汗了,小男孩還是一臉懵地看著他點頭。
忽然,關麓似乎是想起了些什么,用眼神示意那個小男孩去拿靠在帳篷一角的那桿紅纓槍。他這一遭落了水,又不知道被人怎么搬運到了這塊邊境,這紅纓槍卻居然還在,也是難得。
小男孩漲得小臉通紅,費力地把那紅纓槍連拖帶拽地弄到了關麓塌前,關麓拿眼神死死地盯著被紅纓遮擋的槍桿處,小男孩會意,便伸出手撩開槍上的紅纓,烏木槍桿上有兩個用刀刻上去的歪歪扭扭的小字——“關雎”。
周圍的茴斛人都湊上來看這兩個字,似乎是沒有人能看懂,頭碰頭地“哇啦哇啦”討論了一陣子,有人便拿了炭塊和木板來照葫蘆畫瓢地把這兩個字一筆一劃地抄了下來,然后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關麓閉了眼,心里暗暗祈禱著這群看起來十分不靠譜的茴斛人可以把信送到他心中所念那人的手中。
一天之后,關麓還是按照原樣躺在床上,一點都動彈不得,他這輩子還從沒傷得這樣重過,吃喝拉撒都要靠別人。那些茴斛人時不時就進來看看他,幫他蓋蓋被子,然后雙手合十地對他說一堆“哇啦哇啦”的聽不懂的話。
給他喂飯的也還是那個小男孩,乖巧地捧著碗,把漆黑濃稠的不知道什么東西熬成的粥一勺勺往他嘴里送,他許久未曾好好吃飯,倒是吃得很開心。
正在這時,帳篷突然被人掀開了門簾,新鮮寒冷的風雪味道鋪面而來。
關麓睜大了眼睛,看見了風塵仆仆趕來的雎苣。
“定南王!我一收到了茴斛人的雞毛信,就猜到是你了!”她幾步跨到他的塌前,眼淚撲簌簌地掉,“我聽說你掉進了江里,陛下派了全部的御林軍沿江搜查,這些茴斛人的蹤跡已經暴露了。此地不宜久留,我得帶你離開這兒!”
她在關麓眼前展開手里攥著的枝條,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吾乃定南王,吾今以造神駕‘關雎’欲乘奔御風,飛升成仙,唯缺轱轆兩枚。若爾能贈吾轱轆數個于茴斛部落處,吾必當攜爾一同飛升。”
關麓似乎是被粥嗆了一下,道:“你一個人找到這里的嗎?”
雎苣點了點頭,頭發上結著的冰霜立刻就往下掉了一身。關麓想伸出手去替她拍一拍,奈何自己動彈不得。
關麓皺了眉頭,問道:“那你要怎么帶我走?”
雎苣道:“我向他們借一輛板車,推著你走。他們這兒的轱轆多,車也一定不少。”
關麓咳了兩聲,道:“胡鬧!你一個女孩子家,如何能推得動我!”
雎苣卻戳了戳他纏滿繃帶的臉頰,道:“你別小瞧我,我可是被皇上賜婚兩次的女孩子家,我帶你向西走,去我的封地,那兒有很甜很甜的密瓜,還有很多很多的羊。”
關麓無法再說些什么,他就這樣被雎苣艱難地拖上了車,雎苣用自己的金銀首飾跟茴斛人換了這輛板車和一些毛毯、食物,把他裹得嚴嚴實實,然后推著他就上了路。
上次他們同路時,她坐著車,他騎著馬,沿途看到的是崇山峻嶺、波瀾壯闊、草甸花海。這一次他們再同路時,他坐著車,她推著他,沿途只有獵獵寒風和茫茫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