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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建不說話,我更加慷慨激昂了:“林老師追崇‘民惟邦本’,你追求的是什么?”
方建看著我,眼睛里是“欲言又止”。
去他媽的,我就是想說話!
“氣節和信仰,是人都應該有。林老師的那種氣節和信仰,作為建筑系學生的我們也應該有,應該追隨。你不餓死這樣的理想,這樣的理想就不會餓死你!”我不知道我什么時候站起來了。
我越說越激動:“家底不豐厚就活該不能住上格局好,材質好,又不貴的房子是嗎?MVRDV給未來的中國人設計的那種‘蟻巢’,你看了就沒有半點觸動是嗎?中國人是螞蟻是嗎?平民住的房子就不能是藝術品了是嗎?身為建筑師就只能看著這些事發生是嗎?你不挺有才華的么?怎么就不肯為中國的老百姓蓋藝術與功能兼具的房子呢?你與其在那兒吧啦吧啦講些有的沒的,還不如擼起袖子來場實干!”
沒有人說話。連空氣好像也不敢流動了。
我繼續道:“房子,不是用來給那些達官顯宦們做見不得人的事的餐廳酒店,不是給那些在其位不謀其事,不司其職的人養尊處優的‘辦私室’,不是財閥豪紳們炫富的工具。它是老百姓用來躲風避雨,收容自己,庇護家人的家!!!”
方建愣住了。
“野心家,永遠沒有對權力,對物欲滿足的時候。欲心不滿,索求無涯,自然不會滿足于理想和氣節給予的那些溫飽了。自然也不會為別人著想了。林老師憑著良心為老百姓蓋好的房子。你一個滿心里就只有名利,什么都沒為老百姓做過的人憑什么在這兒對心無名利的他冷嘲熱諷的?!你那叫什么狗屁提醒!你根本就是在帶黑中國建筑的未來!!!”我把方建藐視成渣,好痛快!
方建氣得血色上臉,瞪著我,我也瞪了他一眼,然后躲過他的眼神朝我們老師走去:“老師,林老師,我先回去了。”然后我看向方建:“方老師,您慢坐。”
我盡量保持直線地走出了小吃部門口,晃晃悠悠地走在傍晚時分的街道上。我走累了,走不動了,就隨便撿了個人行道上的花壇邊兒坐上去,垂頭喪氣。
夕陽余輝被夜幕蓋得只剩下一個邊角。我和阿一沉默得只剩下呼吸作響。久久的,久久的,誰也沒有說話。
“滾吧。”我嗓音沙啞。
阿一沒說話。
“你滾!”我聲音放大。
阿一不說話,也不走。
“你滾!!!”我吼罵阿一,捶打他的腿。
阿一嘆了一口氣,卻不走。我推他,打他,他都不走。路人路過我時放慢腳步,窸窣議論。我理不得他們,只憋悶得抱頭痛哭,可就算是放聲大哭也依然郁結難舒。
“起來!”方建的聲音和他一起沖到我身邊,他拉起坐著的我。
方建看了一眼阿一的腿,阿一搖搖頭。
“你滾!你也滾!!你為什么來?你來干什么?!”我捶打方建。
方建不言語,只任由我打他。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渾蛋?!你渾蛋!林老師把被動式房屋的設計和太陽能、風能這樣的節能設備結合在一起讓普通老百姓住上了冬暖夏涼的房子,降低了他們的居住成本和裝修成本。他設計的開放式小區可以有效地預防犯罪滋生,并且他還在不斷地追求設計出更加安全的開放式小區。他設計的民宅都是低能耗,甚至零能耗的,處處以人為本,處處顧念保護環境!這樣的房子,我們這樣的老百姓就那么不配住進去嗎?就只有你們那些有錢人才有資格住好房子嗎?我們和你們都是人不是嗎?我們不是就只有工種不同而已嗎?!憑什么待遇差這么……”我哭得委屈。
方建抓著我捶打他的手:“你和他什么關系?處處維護他是什么意思?!”
“你滾,你滾!!”我推方建。
“你給我說明白!你們什么時候認識的?你為什么去上海見他?你們什么關系?!”方建。
“你他媽的腦子里就只有這些狗屁糟糟的事情是嗎?我跟你說的話你都沒聽是嗎?我還沒罵夠呢,你給我閉嘴聽著!你們這些有錢人已經很有錢了,少賺一點兒會死嗎?少干點兒缺德事會死嗎?心里有別人會死嗎?我們是人,我們不是螞蟻,我們不去住蟻穴,不住質量不合格的房子。憑什么讓我們住沒過檢的房子?你那么有才華,怎么就不能做點兒好事呢?怎么就不能蓋一棟好樓呢?你他媽的渾蛋,你渾蛋!!!”我收不住了。
“你說!你和林民貴是什么關系?!你告訴我!!”方建大力地搖晃我。
我被方建晃得直接吐在人行道上了,接著哭得不能自已,覺得天旋地轉,直挺挺地仰了過去。
“你別欺負林老師,別,別諷刺他,別羞辱他。你知道嗎?如果不是因為國籍,林老師就拿到比利時的國際建筑獎了。他給沒有錢的老百姓蓋的樓真的很好,他還……還自已出錢給那些沒錢的,住在深山老林里的老人修房子。林老師是真正的建筑師,是個,是個真正的人。像他這樣的人不多了,你別把他氣得,氣得再也不給老百姓蓋房子了。那就,那就糟了。他設計的房子,好暖和的……”我在方建的懷里醉喃,心口一陣陣惡心。
“閉嘴。”方建冷冷地說。
“你已經毀了徐峰和鳳兒姐了,不要再去害林老師了。我和他……他不認識我的,我只是聽過他的課。我和他……沒什么,你不要,再亂來了。他和徐峰他們不一樣,既不喜歡我,也沒害過我,你,你千萬別亂來。老百姓需要他。”我暈得要命,難受得要死,眼淚蜇得我又疼又癢,我不管不顧地在方建的胸膛上蹭干凈臉上的眼淚,揪起他胸膛上的襯衣擦眼淚。
“你走吧。要不,就放我走。”我越說越小聲,人也越來越困。
方建不說話。
我無力地喃道:“我要那氣節,要那理想,沒你有錢我也要。不許,不許你瞧不起。不許你讓大家拋棄氣節理想。畢了業我就去林老師那兒。我就去,不許你攔著。你不許攔著。我,我也想像林老師那樣,我要像他那樣給沒有錢的老百姓蓋房子。我要蓋好暖和好暖和的房子,蓋能進來好多好多陽光的房子,蓋一家老小擠進去住也不尷尬的房子。”我邊說邊揉搓方建。
方建依舊沉默,由著我揉搓。出租車在夜幕下,載著我和方建,阿一回到了我住的旅館。
“滾啊!!”
“你能不能別再禍害我了!”
“我不用你管!”
“滾!!!”
那些昨晚在旅館里我罵方建的話把我嚇醒了!我睜開眼睛,陽光刺眼。我記得我在小吃部大罵方建,記得回到旅館后醉得一塌糊涂,記得我對方建大吼大叫,剩下的事全忘了。
我坐起來,看向窗外。寬大的窗戶使窗外的清早湖色盡收眼底,也把那一片景色框成了水彩畫。我睜會兒眼睛又閉會兒眼睛,最后還是逼自已懶洋洋地蹭到了床邊,雙腳落地,地上是蒙著金色陽光的淺灰色地毯,不見我的鞋子,我又抬頭看向窗外,景色和昨天的不同了,我面前的是一片朝陽湖光,金燦燦,綠瑩瑩。再看回我的身上,只剩下了內衣褲。再看看地毯和床,嗯,我確定這不是我昨天住的旅館。
“醒了?”方建的聲音在我背后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