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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建!”老師。
我的同學們瞬間都安靜了,和我一樣。
“快來快來!”老師的反應比大家都快,僅次于林民貴,他笑著站起來朝方建揮手招呼方建進來。
我的同學們也都立馬跟著老師起立,紛紛敬畏地叫著方老師。
林民貴離開我所在的角落走回到他自己的座位坐下,背對著方建面對著我們老師說:“你得恭敬人一聲‘樣式方’啊!直呼名諱可還行?”他畫風突轉,說話酸溜溜的。
“民宅林同志,你也懂恭敬人么?”方建的反擊也酸溜溜的。
他倆認識!我們老師在他倆之間似乎又尷尬又左右為難。方建掃了我一眼。阿一尾隨方建從外面閃進來,找了張空桌子坐下。我躲開方建的目光。原來,方建只肯給我一個白天的放風時間。
“你倆一見面就鬧。方建,來,坐。”老師笑著招呼方建。
“大家都坐吧。”老師笑著說。我覺得我們老師見到方建時沒有見到林民貴時驚訝。不過我們老師和方建都是T大出身的,又都在T城工作,不那么驚訝也正常吧。
我緩緩坐下,盡量不露出醉態。方建坐到林民貴和我們老師那桌去了。我留在我原本坐的角落里看著桌子。
老師笑道:“巧遇就是有緣。方老師是從咱們T大出去的,名作品不計其數,蜚聲國際,同學們都認識了。這位是開放建筑大獎的獲獎者林民貴林老師。這兩位可是中國建筑界里不可或缺的中流砥柱啊。江湖人稱‘南林北方’。”大家捧場地笑了。
我腦子發木,呼吸漸漸消失。方建來就來吧,可他出現在這里是要干什么?
老師接著笑道:“林老師偶爾會回上海母校做做講座,分享一些國內外的行業潮流信息和他個人的從業經驗。方老師是從不做講座。所以啊今天真的是機會難得,這兩個人出現在大家眼前大家可千萬別放過啊。同學們有什么想問的可抓緊問,別客氣!千萬別客氣!”
我聽到了我們老師爽朗的笑聲,聽到了我的同學們爭先恐后地向方建和林民貴提問的聲音。漸漸地,我這桌的同學也都擁到了方建和林民貴那邊去熱鬧熙攘了。那邊的熱鬧聲越來越大,當那些熱鬧的聲音把方建埋起來后,我終于自在了,終于可以呼吸了。我坐在“遠離”他們的角落里倒滿一杯啤酒,獨自開喝。酒里,有我要的氧氣。
哼!樣式方。林民貴對方建的總結很精辟啊。清朝設立樣式房為皇家建筑做營造,其掌案頭目人姓雷,在樣式房里的地位也就相當于現在的首席建筑設計師,雷家人自雷發達起便世代為皇家做宮殿、園囿、陵寢以及衙署、廟宇等建筑的設計和修建。輝煌了200多年的建筑世家前后八代人為清王朝建殿造陵,直至大清滅亡了才算是沒落了,因此,雷家被后人譽稱為“樣式雷”。而方建,他的作品幾乎都是官家建筑,就算是有三個學院建筑那也都是公檢法那口兒的,至于為什么他設計的那家餐廳沒被寫進他的履歷里,以及究竟還有多少個那樣的設計沒被寫進他的履歷里,我不得而知。而方建總結林民貴也算是總結得一針見血了——民宅林。
那邊熱鬧的聲音如帷幕拉開般一點點溶進我的耳朵里,斷了我在我的世界里的思緒。我把空酒瓶推開,拿過一瓶新的,打開,喝。
“你來濟南,是濟南市公安局要蓋樓哇,還是濟南市政府要蓋樓哇?”林民貴嘲諷道。
我沒聽到在林民貴說這話之前方建說過一句什么,我只是隱約聽到了方建說話的聲音。我本是想用酒把他們的聲音隔在我的世界之外的,想借著酒醉可以提前離開這里回旅館的。可是林民貴的聲音卻叫我把他們的對話聽了下去。
方建笑了一聲:“你家有沒有工程你還不清楚么?”
我邊聽他倆說話邊仰頭喝光了杯子里的酒,然后再倒再喝,再喝再倒。
“你怎么胡說八道亂扣帽子呢?這濟南市的公安局和市政府蓋樓,怎么就成了我們家的工程了?”林民貴酸笑著反擊。
“濟南戰役不是你爺爺打的么?”方建也酸笑著說。
這倆男人酸起來,真的也是沒誰了!
“華東人民解放軍執行1948年7月16日確定的‘攻克濟南’的指示,在司令員許世友、政委譚震林、副司令員王建安的指揮下于1948年9月16日至24日進行濟南戰役。我爺爺確實是參與了此次戰役,但你卻不能因為這就說濟南是我們家的,打這場戰役的不止有我爺爺,你說的這帽子,我們家,戴不起。也輪不到我們林家戴。濟南是人民的,是國家的,不是我林家的。”林民貴正經道。
方建臉上掛著嘲笑似的笑容,道:“你們都聽說過林老師只為老百姓設計房子的這個事兒了吧?”
只有幾個同學禮貌地說聽說過。我把杯子里的酒喝干凈了以后又倒了一杯。啤酒砸進杯子里,猛地蕩出杯口,濺灑桌面。
方建似玩笑似認真地徐徐地說:“大家肯定也都知道,這樣的工程就算是建筑師昧著良心賺錢,那也是賺不了幾個錢的。”
我的同學們默不作聲。我想他們應該是沒想到方建竟好意思這么光明正大地無恥吧。我喝干凈了杯子里的酒,甩了甩灑到手上的酒,推開空酒瓶又啟開一瓶,倒滿杯,仰頭喝盡!
“所以,林老師的做法并不是人人都學得來的。林老師可以做民宅做得這么徹底那是因為他根本就不差這個錢兒,他不靠這筆收入也可以衣食無憂。他爺爺不止打過濟南戰役還抗過日。他是在部隊大院兒長大的,出入都有警衛員跟著的人。這樣的出身,就是在行內也是沒有幾位能和他比較的。”方建的話酸溜溜的。
我已經記不得喝了個精光的這杯酒是第幾杯了。嫌一杯一杯地喝難以壓制從心底往上涌的一股勁兒,我直接對著瓶子喝起來。
“所以才說做到林老師的這份兒上,不是誰都行的。”方建笑著說。
“呵呵,我爺爺打過仗的事是真的。但老爺子正直,沒利用職務之便給子孫們安排過什么,反倒是常告誡我們不要用他的名頭在外面胡作非為,得好處。至于我差不差錢兒嘛,就用不著你操心了。差,我也不會為了‘不差’去做你做的那些事。不差,也不是因為我做了你做的那些事。”林民貴光明磊落。
方建冷笑一聲:“同學們,什么樣的人有得起這種不差錢的氣節,你們學不學得起這樣的人,現在知道了吧?”
我重重地放下酒瓶子,酒瓶如大廈崩塌一般垮碎。喝剩的半瓶啤酒帶著酒沫越獄般刷過酒瓶碎片沖出桌子邊沿。
我知道大家都在看我,可我沒壓我的暴脾氣:“什么樣的人有得起不差錢的氣節,什么樣的人有不起啊?我們是學得起還是學不起啊?”
四下靜默。
我沖方建道:“‘南林北方’,林老師有得起這種氣節,那你也應該有得起并且有吧,這才能叫齊名不是么?你給老百姓蓋過幾個房子啊?”
方建的臉很垮,我的同學們的臉很白。
“你不會是嫉妒林老師有只為老百姓蓋房子的氣節才句句都酸得這么小氣吧?”我嘲笑方建。
“我嫉妒他?我只是提醒大家,當你們自己都沒地方住的時候,你們林老師的氣節和理想當不了房子!那東西什么都不是!別到時候鬧出個身為建筑師卻沒房子住的笑話!!林民貴可以為了理想和氣節視金錢如糞土那是因為他的家世不會讓他餓死,他得罪得起人!可平民家的小孩兒有那個視金錢如糞土的資本嗎?!又得罪得起誰?!!當你是個菜鳥的時候你連個包工頭你都得罪不起!!”方建的憤怒是權威被冒犯時生出來的憤怒。
“知道無瓦遮頭的苦就更應該憐憫體恤無瓦遮頭的人,就更應該為無瓦遮頭的人做點事!正因為自已是平民才更應該幫助平民!”我。
“幫?本身就一無所有的人,拿什么幫人?!自己都顧不了自己的時候憑什么去憐憫體恤別人?!強出頭,把自已搭進去事小,連累了身邊跟著你的人活活餓死,活活病死,你后悔無及!”方建。
“你說的那是舊社會!”我。
方建咬著牙看著我,眼睛里噴著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