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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城內東北方向的角落里,是偏于一隅的華林園。
華林園雖然偏僻而冷清,但好在,有的人,是喜歡這偏僻和冷清的。
其中的一處小小殿舍,是屬于司馬熾的。
至少,名義上,是屬于他的。
當初舅父家泥壘的墻垣里,收到賈氏派人接他回宮的懿旨,病體支離的王媛姬撐著如柴的身體,喜極而泣,叩謝著賈氏的恩德。
楊太后當政時,他們仿佛一團雜草,被無情地趕出宮中。
她是賤庶之身;她認命;可她的兒子,是武帝的兒子!他不應該在這貧窮的世界里度過他的人生;甚至還要因為一口飯食,忍受他人的白眼!
她毅然將他送上了接他的牛車。
等到他數月之后終于能托人帶新回來的時候,才知道,那可憐的女人,已經和他天人永隔了。
從此,連那個泥壘的墻垣里,也不再有他的家。
賈氏待他還是不薄的。吃的,穿的,用的,都沒短了他。能夠彰顯出她的大度和恩德的場合,也都有他冠冕堂皇的位置。
很快地,他懂得了自己的用處和邊界;就做的很得體。懂分寸。
得體和懂分寸,對他而言,就在盡好自己的用處,遵守他的邊界。
——然而這件事,算不算分寸之內呢?
白壁青墻,一盞燈燭。
燭火搖曳之下,將他的身影映射在白墻之上,彷徨而無助。
司馬熾展開了一個匣子。
兩份禮單,躍然紙上。
他表姐周王氏之夫周家子附信曰,瑯琊王氏王導,令人驚訝地,竟親自拜訪了周家。說是感動于金墉城里見豫章王為太子身后事盡心操持,送來謝禮若干,并江東土產等物。以表謝意。
瑯琊王氏的公子親臨周家庶民之地,周家子當然誠惶誠恐,不敢多問,替他接下禮物。
禮物之豐厚,讓他多少有些意外。
其實,將太子的遺信轉交給東宮太子妃,其實對于王家來說,不見得是件令他們多么欣慰,或者感激的事情。
甚至,如果換成了王衍,或是其他任何的王氏子弟,恐怕連接都不會接,也未必。
太子已經死了。賈氏雖然表示了悔過,可是,王氏是政治上那么成熟的世家,難道不明白賈氏是怎么想?太子的事情,他們避之不及;怎么會感激他?
所以他并不是故意向王氏示好。
雖然,曾經這期望也在他心頭晃來晃去過。
——可他看得出來,王導,卻誠心誠意地表達著感謝。
要不然,也不會專程把禮物送到周家,替他避諱著宮里的眼睛。
也許,這是為了羊家吧?
他揣測著。
禮單雖然沒有寫明,可他看出來了,也有羊家的一份。
他的目光,落在了禮單最后一行上。
羊脂白玉,月下弄琴。
他罕有地露出了一個微笑來了。——她可不知道,他其實不怎么會彈琴,擅長的是簫吧?
冰冷的墻壁,映照出這帶著點開心的微笑的投影,似乎也有了些暖意。
這樣的禮物,只有那個小姑娘,才想得出來的吧?
那邊廂,孫老夫人又派人來喊了外孫和外孫女過去。
羊忱有點不情不愿的。可是外祖母特特地點了他的名。
他將要及冠了。他早想著及冠之后,舉薦入仕;一展他的壯志。
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際。幾位好友摩拳擦掌,幾乎都有了去處。劉章秀一心想要投軍,已經在和劉家父母做斗爭。楊濤得到了舉薦,定下了中書省曹典事的位置。崔明衍比他們還差著一年;另外幾人家里也都定了意向,或在洛陽尋位子,或者外放去州郡。
只有他。毫無頭緒不說,還要整日的和老幼婦孺混,可有什么勁!
自己和父親說起多次了,卻沒個回音。父親事忙,可也不至于這點事也沒空吧?!
他有些焦燥,臉上鼓起了好幾個紅包。
——等到了孫老夫人的迎客室里,他臉上的紅包就更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