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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紹在傍晚的時候,來了。
小童子守著紅泥茶爐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火。心里非常的不高興。
以前嵇公子來,從來是找二公子。只偶爾來找找老爺說話。現在呢,也不知道怎么,總是找老爺。難道老爺能陪他玩不成?!——老爺可是二品的官兒了!老爺白天在任上,他就傍晚來。一來就要呆到兩三個時辰才回家;或是居然有時候太夜了,就宿在書房里頭。弄得他飯也不得吃,覺也不得睡。
如今又不讓他呆在房間里,把他攆到廊下燒茶了。
也不知道他們見天的,有些啥說的呀?!
他使勁地嗅嗅風里面傳來的飯菜香——這是肉燉豆腐的香氣吧?管廚房的朱婆子,可記得他的央求,給他留出一碗了沒有?
嵇紹從袖中擎出了一張地圖,鋪在了書桌上面。
羊玄之也不講究什么,湊過來腦袋一起看起來。
“齊王司馬冏現在已經到了管城。明面上,他隨身只帶了兩千人。而我聽到是消息是,他的一部分大軍已經過了黃河,秘密地駐在濮陽。”嵇紹指著地圖道。
“河間王司馬顒那里,帶的人倒是只有幾百之數。現在在鄴城。成都王司馬穎竭力留住了他。可是他只帶那么幾個人,又是來祭拜太子亡靈,冠冕堂皇。成都王有什么理由不讓他來?——只怕,頂多半月,也該往洛陽來了。”
羊玄之的心,沉了一沉。
嵇紹繼續指著地圖,也不停頓,繼續分析到:“濮陽去洛陽六百里余。普通行腳需半月,若是不惜體力急行軍,最快只需七個晝夜。而鄴城。。”他頓了一頓,皺眉道:“現在連消息都沒有。難道河間王能不帶人馬,真的只身來洛陽了?!”
他又疑惑地自己搖了搖頭。
司馬顒最是老奸巨猾。那怎么可能?
羊玄之縮回了腦袋。面色沉重。
過去的月余再艱難,只不過是紙上談兵。
現在,恐怕才是真正要刀兵相見了。
他沉吟道:“少傅的安排,是讓淮南王司馬允帶兵秘駐洛陽東,應對齊王大軍。成都王司馬穎在鄴城,應對河間王。洛陽城外圍,梁王司馬肜帶兵守衛。他實力弱些,應該沒什么野心,還比較可信。。。至于洛陽城中么,有賈模坐鎮。他是賈后的兄弟,手下禁軍加上賈氏的私兵,也有一兩萬。你看,如何?”
嵇紹不置可否。
看起來,這樣的安排著實也算妥當了。
可是,實際上呢?
只怕,處處是漏洞!
司馬穎是皇上一母同胞的親弟弟,說起來最是可信的。可是,憑他的智商,現在連河間王司馬顒的大軍影子也沒找到。
淮南王謹慎而聰明。做墻頭草是他最好的選擇。不知道真要對上了齊王的大軍,能不能敢不敢對抗,都是一回事。
梁王司馬肜,說他可信。可是司馬家的人,到底哪個能真正可信?!
更有現就在洛陽城里,手握著一萬有余的御林軍的趙王司馬倫。。。那可是個最大的威脅。。。
可是該來的湍流,總歸是要來的。
即使時也,勢也,誰又斷的準明日如何?!難道湍流當前,就不去放手一搏嗎?!
干元殿的偏廳里,張華、裴頠跪在了地上。
賈氏鐵青著臉,擎著那本折子,啪地摔到他們面前。
裴頠撿起來,翻了翻,有點驚愕。
竟然是趙王司馬倫乞骸骨的折子。
“這都什么節骨眼上了?!你們為什么就要抓著趙王的人不放?!你們看看,看看。。。現在趙王說既然信不過他,拿他的手下開刀,那他也要對得起他的手下,就拿大將軍一職來換他的手下!”賈后的手發著抖,“難道你們今天早上沒聽說,齊王和河間王都已經離洛陽城不遠了嗎?!這時候若是趙王撂了挑子,豈不是更激怒了他們?!”
她是真的怕了!
司馬宗室之中,數趙王司馬倫輩分最高,又對她言聽計從。她還要指著他,來安撫河間王和齊王的怨氣呢!
張華和裴頠兩人相互覷了一眼。
趙王辭去大將軍一職?
這是好事啊。
裴頠咳嗽了一聲。開口道:
“皇后娘娘,您先別急。趙王位高輩尊,我們豈會對他有不敬之意?!若趙王寧愿卸去職位也要顧全他手下的性命,那更是義氣深重了!您的考慮,很有道理。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際,讓趙王乞骸骨歸封地,會傷了眾位宗室諸王的心,是萬萬不能的。”
他一邊說,一邊看著賈后。
后者扶著頭,皺緊了眉頭,卻意氣稍平。
他話鋒一轉。“不過依我看,趙王做大將軍一職,卻是大材小用了。您想想。趙王在諸王之中輩分最高,連兩王都要喊他一聲叔祖,應該肩負起更大的責任才是?此次兩王上京,風聞乃是為太子之死伸冤,肚子里只怕有些怨氣。何不如便委趙王以重任,去相勸于他們?而大將軍一職么。。。您也知道,趙王年紀比我兩個還大上一些。帶御林軍,日夜操勞。恐怕也力不從心的時候。何不如便把這防守洛陽一事,交給他人手中,讓他能專心迎接兩王呢?這樣豈不是更好?”他也不怕啰嗦,詳詳盡盡分析了一通。
賈后顯然沒有想到他居然給出了這樣的主意,頗為意外。
躊躇了半晌,卻又問道:“御林軍已交給趙王多年。。。如今卻交給誰手中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