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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軒轅社原本的敵人并非南詔,而是血眼龍王蕭沙,自開元二十九年他害死穆大俠,我親見他被抓,至今已近十年,他脫身達摩洞后,先是往西去鬧了一通,隨即江湖上又傳出惡人谷中三惡叛逃,同他一起南下的消息,中間林林總總無數大戰小戰,天寶九年,天南王家突然以召開屠龍大會為名,召集中原各大派掌門,因著五師伯同惡人谷主的關系,又因其余各派皆是掌門親赴,原本并不愛出門的大師伯思慮良久,還是親自去了。
結果諸位掌門一起落在了南詔王的手里。
浩氣盟成立時諸位掌門暗中齊聚衡山,便是因為他們身上系著中原武林,那時我在衡山見到大伯意外片刻,心里還想這也難怪,倘使有人將諸位掌門一鍋端了中原武林登時就要大亂——因此南詔王這一招,真是聰明極了。
蕭沙大鬧數月,西南五毒教都牽扯了進來,整個中原武林正在混亂之中,幾乎每個人——包括謝盟主和王谷主——心里最迫切的愿望都是找到和拿下蕭沙,南詔王一擊即中,縱然我心里不想,卻也得承認這一招著實打懵了中原武林。
幸得劍圣找南詔劍神麻煩的途中順道救下了李大將軍,否則中原武林只怕要完。
那時陪同大師伯的諸位藏劍弟子將消息傳回時,順帶著告訴我們眾位掌門都身中奇毒內力全失,南詔一國造反,又道李大將軍安然回返軒轅社營地,葉重接信后臉上漆黑如墨,諸位師伯也都面色難看,殺意騰騰。
四師伯砰然一掌拍在茶幾上,我等只聞稀里嘩啦一陣亂響,便見茶幾碎在了地上,隨即四師伯那虎吼似的聲音幾乎震聾了我的耳朵:“這幫王——八——蛋!居然敢動我大哥!”
當初三師伯同霸刀柳浮云大戰一場,自此一言不發,四師伯見狀也不問緣由,怒吼一聲奪馬就走,不多日就被霸刀的人送回來,渾身鮮血淋漓,“血麒麟”從此揚名。
四師伯這回拍完了桌子,跳起來又要向門外沖。
房中三代弟子一共只有葉重、芳致師兄和我,按照以往的全部經驗,倘若四師伯發起怒來,我們三人是決計攔不住的,眼看四師伯就要沖出門外了,三師伯突然起身,把他又壓了回去。
“阿蒙。”三師伯多年沉默,再開口時嗓音便沙啞得緊,二師伯操心著要他喝些個藥湯,三師伯自己卻不怎么在意,“莫急,阿兄暫且無妨。”
二師伯雖有威信,相比大師伯卻是遠遠不如的,何況他對劍法武藝毫無興趣,歷來不怎么鎮得住四師伯,而三師伯不同,他同四師伯年齡相近,自小親近,武功又高出許多,四師伯也肯聽他幾句話。
然而這次四師伯似是急紅了眼,回頭怒道:“大哥落在南詔王手里,怎么能沒事?!”
這時候葉重和芳致師兄一左一右夾住了四師伯,防著他再往外跑,葉重聞言答道:“如果南詔王想要害死這一眾掌門,當時動手即可,何必將人囚禁起來——他想的是要中原武林大舉營救諸掌門,圍城打援,師父同諸位掌門在彼處定然無礙,只等著我們去救。”
三師伯看著葉重的目光贊許多了:“不錯,正是如此。”
“那我們怎么辦?”四師伯愣了愣,再開口時,氣勢果然弱了許多,然而憤懣煩惱的口吻是半點不減。
“我去救大哥回來。”三師伯說。
事實上此時藏劍山莊所有人里面還真就是三師伯去最合適,二師伯若是離開,山莊基本停止運作,滿莊人連吃飯都成問題,四師伯性格沖動,且武藝也不及三師伯,五師伯因著婚戀問題正叫滿江湖的人追殺,婧衣……婧衣就更不用說了。
南下之前我給莫憑欄送了封信,他也不曾回信,只是我們即將踏足融天嶺時他突然出現,加入了我們的隊伍。
我對此感到十分奇怪:“你怎么不跟萬花谷的人一起走?他們是你的同門啊。”
“啊……”莫憑欄輕描淡寫地道,“他們不樂意。”
只要面對莫憑欄,葉重就從沒退出過嘲諷模式,聞言立即接口道:“嚴格來說,有這么個嘴炮跟著,我也是不樂意的。”
我猜五師兄等人對這樣的葉重感到新鮮極了,他們跟我打聽這莫憑欄究竟是個什么人物,竟然能讓他們偉大的波瀾不興的大師兄變成這個德行。
當然他們原話不是這么說的,我這只是個概括。
我于是告訴他們莫憑欄是個說話不留口德、讓葉重非常看不慣的嘴炮。
“就這么簡單?”五師兄一臉不相信,他偷偷指著葉重,“我可從沒見過大師兄這么討厭一個人。”
“那你現在見到了。”我回答他,“五師兄,你也老大不小的了,不要總是這么大驚小怪。”
六師兄嘿嘿而笑,挨了五師兄一肘子。
“隨你怎么說。”五師兄頑固道,“這里面一定有問題。”
同他不一樣,六師兄的興趣更多在于莫憑欄本身:“他嘴巴很壞?”六師兄興致勃勃地問我,“怎么個壞法?”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那邊莫憑欄就現場演示了。
“無妨。”莫憑欄點了點頭,“你樂不樂意都不影響我發揮。”
葉重:“……”
六師兄小聲問我:“他的意思是不影響什么的發揮?嘴炮?”
十有八九。
總之不管葉重有多么不高興,莫憑欄就是賴在了我們的隊伍里。
好在除了嘴炮之外,莫憑欄還有一個十分現實好用的能耐。
“你不是書圣弟子么。”葉重對分發“避瘴丹”的莫憑欄道,“這藥真的能吃?”
莫憑欄回道:“能吃可以保證。”他頓了頓,見葉重一臉不信任地挑高眉毛,又補充了一句,“吃下去之后會不會死不能保證。”
我舔了舔那丹藥,甜絲絲的。
“他都說不保證吃不吃得死了你還敢嘗?”葉重對我怒道。
我覺得他這分明就是遷怒——說實話這次相見,明顯覺得出莫憑欄說話已經沒有多狠毒了,我實在不懂葉重現在見到莫憑欄便一點就著的脾氣是個怎么回事。
我默默把丹藥吞下去。
葉重表情扭了幾扭,終于也把丹藥咽下去了。
西南之地多毒瘴,莫憑欄送上的丹藥的的確確幫了我們一個大忙。
然而五師兄卻好似不太領情:“長生啊,就沒人能讓這莫憑欄吃個虧么?你每天看大師兄這樣被欺負,就不期待有人能對付得了莫憑欄?”
我一愣:“我為什么要期待這種事?”
“恥辱啊!”五師兄拍案而起,“我藏劍大弟子怎么能輸給這么個……”他思索片刻,“這么個娘娘腔的家伙!”
莫憑欄一點都不娘娘腔,而我也不認為葉重一直以來都在被欺負——他挑釁莫憑欄的次數遠多與莫憑欄挑釁他,多幼稚啊——并且最重要的是,五師兄說話的調子一點義憤填膺的味道都沒有,他,或者不如說“他們”,分明對葉重的遭遇感到喜聞樂見,若不是大師伯身陷囹圄此刻情勢不容樂觀,我瞧著他還要奔走相告呢。
“你要是看不慣的話,五師兄……”我抬手拍拍五師兄的肩膀,“不如你去打倒莫憑欄,拯救你大師兄好了。”
五師兄“嘖”了聲,抬頭望天道:“嗯,你說什么?我聽不清。”
我就說他是不懷好意。
然而盡管五師兄不懷好意,他所期待的“有人讓莫憑欄倒霉”,卻還是飛快地實現了。
……等到了那南詔王的老巢,我要讓五師兄大喊“我們推倒了南詔王的房子”。
原本沒有任何人把唐一毛的存在想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然而等他遇上了莫憑欄,這事情就完全變了。
他鄉遇故知是很讓人高興的事情,只是唐一毛同我們也并沒有故知到什么地步,兩下里打過招呼之后,我們之間就無話可說。
恰恰這時身為萬花弟子的莫憑欄來了這里,木著一張臉開口就是一陣刻薄:“倘若不是我的眼睛出了毛病,那就一定是你有問題——我可得好生請教一下這位……”他的目光在唐一毛身上溜過去,沒有半點停頓,“唐門,你們家的糧草,怎的只有這么點?”他比劃了一個示意“非常小”的手勢,“你以為你是來喂兔子的么?”
旁邊一個來自天策的軒轅社軍需官咳嗽了兩聲,莫憑欄頓了頓,補充道:“你只看他們這般老弱病殘,便是出于同情,也該打個折吧?”
軍需官咳嗽都咳嗽不出來了。
我想莫憑欄的來意應當是憑他的嘴炮幫軍需官砍個價什么的——同行的旅程之中我已經見識過他的這樣本事了——然而為什么開口第一炮居然轟在自己人頭上?
幸好這個“非自己人”是唐一毛。
他沉默著,沒有開口反擊。
由于他臉上覆著面具的緣故,我很難判斷此刻他臉上究竟是何表情,是呆滯是驚愕或者根本就什么都沒有……
也是因此,我完全沒能預見之后的悲劇。
就在莫憑欄等對方回話等得幾乎不耐煩的時候,唐一毛突然開了口,他整個人定在地上,除了腦袋微微一偏之外,就完全沒有別的動作。
如果不是莫憑欄的反應,我簡直要以為自己聽見的東西是來自一個怪夢。
他說的是:“……美人姐姐說要多少,我這就讓人送過來。”
莫憑欄:“……”
寂靜良久,軍需官突然撲上去攔住莫憑欄:“莫俠士!不可動手啊啊啊啊啊——”
初時我總懷疑唐一毛早就認得莫憑欄,并且因為某些原因——我能想象出來那原因是什么——非常討厭他,否則他怎么會處處同莫憑欄過不去呢?
后來這念頭自動而自覺地消失無蹤了。
因為我開始覺得,那些讓我誤以為“字字句句針對莫憑欄”的言語,真真是唐一毛的無心之言。
比如那句“美人姐姐”。
這話給葉重聽見之后,他的反應給我這么一種感覺:若非大師伯尚且身陷囹圄,他簡直就要把這事折騰到天下皆知普天同慶。
——后來大師伯救出來了,他卻沒法子這樣做了。
因為莫憑欄終于發現唐一毛是個不堪一擊且怕疼的家伙,唐一毛再說什么不該說的,莫憑欄便動手揍他。
“就這樣?他就這么屈服了?”葉重對此深表驚詫和不滿,“他唐門怎么養出唐一毛這么個……奇葩?”
這誰知道。
“美人姐姐”的笑話很快傳遍了營地,在這樣沉悶又嚴肅的時期,一個無傷大雅的笑話發揮了前所未有的魅力,幾乎所有人看到莫憑欄時都要笑瞇瞇地叫上一聲“美人姐姐”,仿佛不這么做就落伍了似的。
五師兄心滿意足地問我:“你既然知道有這人,怎么早不說呢?”
我早不知道他也有亂說話的毛病——否則我定然要百般阻止他同莫憑欄見面。
有些江湖朋友已經開了盤口,賭莫憑欄什么時候奮起反擊語言上干掉唐一毛——憑此一事我就能瞧出這些人根本不是為救人而來,而是來南詔摻和搗亂的。
我很想告訴他們,在他們不知道的地方,莫憑欄已經努力且失敗很多次了。
莫憑欄為了這算不得大的笑話惱怒異常。
我知道他這人小心眼,可通常他對人進行報復的方式就是罵他損他刻薄他,最多不過狠毒些罷了,然而對唐一毛這么個反應比誰都慢幾拍的家伙,他的這種報復方式簡直如同泥牛入海——泥牛入海好歹還有個水花呢,唐一毛對莫憑欄的種種譏刺之言當真是波瀾不興,連個水紋都見不著。
他為此暴怒難抑,多次對我表示若非尚需唐門的糧食他定要干掉唐一毛。
我有點不明白莫憑欄對“美人姐姐”這稱呼感到如此憤怒的原因,要知道說這話的人臉上帶著面具視線受到極大限制,眼神一個不好情有可原,而且就算唐一毛故意,“美人姐姐”的笑話擴散到營地中人見了萬花弟子就笑且以此戲稱,也并沒有第二個萬花男弟子為此暴跳如雷,再者說,單就莫憑欄而言,比起這笑話內容,我與他筆友那么久卻一直錯以為他是個萬花娘子才更為過分,可當初也不見他對我發脾氣。
……莫非這稱呼恰戳了他心里某處隱疾……不是,隱痛了么?
這猜測若是被葉重曉得了他定要嘲笑我傳奇話本看太多。
因此我沒把這猜測對他說,我直接去問了莫憑欄。
莫憑欄的回答十分短小精悍:“不爽。”
而不爽的原因,他卻不提了。
日后回想,才覺得對我們當中的許多人——尤其是那些“江湖朋友”們來說——南詔之行與其說是剿匪和營救,倒不如說是對莫唐兩位爭鋒的持續觀賞。
他們竟然有本事一路掐進又掐出了燭龍殿。
萬花谷主東方宇軒親身試驗藥物,好歹給眾位掌門研究出解藥,這等鎮定令我著實佩服,只是在被唐一毛定定瞅了約摸半柱□□夫之后,東方谷主終于沒忍住問了他一句“少俠何事”。
唐一毛語出驚人:“求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