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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燭龍殿的一干人等齊齊一呆——包括唐一毛家中老祖宗也沒例外。
想來東方谷主一時也沒想到唐一毛竟說如此言語,更沒把這事想到莫憑欄的頭上去,撫了半天的胡須才從驚愕中回過神來,沉吟道:“向誰?”
緊接著一只巨筆揮灑著墨汁、不計后果地飛了過來,當著東方谷主的面,不偏不倚砸在唐一毛帶著面具的臉上,硬是給那面具涂成了半臉漆黑。
東方谷主又呆了呆,隨即扭頭瞅著保持丟筆姿勢的莫憑欄,臉皮微微動了幾動。
莫憑欄寒聲道:“對不住,手誤。”
如此拙劣的借口,難道真會有人信么?
唐一毛受到重擊腦袋一偏,回過頭來時令人稱奇地表現出了無辜茫然以及莫名其妙,他盯了莫憑欄片刻,驀地恍然起來:“你是男人?”
他眼睛真的沒有毛病么?
要說江湖上最常被人認錯性別的知名人物大概莫過于我大師伯,聽聞江湖中人稱呼我大師伯時不常說“藏劍山莊大莊主”或者“葉莊主”,反而常常叫他“莊花”,葉重當初聽聞這個稱呼之后雖然也表現出百般不屑,但最終竟然沒有反駁出什么來——大約他也知道不管這稱呼有還是無,大師伯藏劍山莊之花的形象也都早已深入人心沒得法子變了吧。
至于莫憑欄么……他全身上下除了頭發讓女人也嫉妒之外,到底還有哪里像個女的了?
唐一毛那句恍然大悟的話語一出,周圍驟然寂靜異常,東方谷主瞅了莫憑欄幾眼,顯然已經意識到唐一毛“求親”的對象就是他,像是正在確認自家谷中這晚輩弟子身上并沒有什么地方同一個女子特別相像。
當然,注意到東方谷主行為的莫憑欄臉色更難看了。
這邊廂正鬧騰著,而那邊李大將軍原本正跟在大師伯身后小聲嘀嘀咕咕,聽見動靜觀察片刻后目光忽然微妙起來,隱蔽地在大師伯身上一轉,于是本來就一直分了一半心在他們身上的葉重目不斜視仿佛根本不在意似的抬手握住了身后的劍,用力清了清嗓子。
我瞧著李大將軍眨眨眼睛,臉上一皺,似乎是哼了一聲。
其實燭龍殿里面葉重同李大將軍還是有那么短暫片刻和平相處的,然而不管說是葉重卸磨殺驢也好還是說李大將軍不得人緣也罷,大師伯一救出來,葉重對李大將軍的態度頓時又恢復原樣,我瞧著縱然燭龍殿里李大將軍表現“尚可”,葉重卻還是連正眼都不愿意給他一個。
殺進燭龍殿的時候各大掌門神態各異,最剽悍的自然莫過于正計劃給鼠蝠二人身上添幾個大洞的我大師伯,當時眾人遠遠聽見我大師伯又淡定又寒意侵人的聲音,旁邊一純陽道長便忍不住道:“葉大莊主可真不愧是能拿下……”他停了停,后文沒說出來,眼神卻不知怎的瞥在李大將軍身上。
葉重嘿然冷笑接口道:“是啊,我師父自然是最強的了。”
天底下大半的徒弟都覺得自己的師父是世上最強的,而藏劍山莊又是出了名的心向大莊主,因此葉重這話說出來并沒叫那好脾氣的道長有什么不良反應,反倒是李大將軍臉上頗不自在。
他這樣反應也不是沒理由的,早在他同我大師伯的緋聞故事通過種種隱秘渠道傳遍江湖——當然那些傳謠言的人其實也未必相信自己說的話——的時候,幾大城池的茶館里就有人開了盤口,要賭他二人誰是……咳,誰是上面那一個。
要我說這盤口開得著實猥瑣,然而架不住江湖中人八卦起來比家長里短的大媽們還強大得多,沒過多久便從茶館里流出種種分析猜測,個個有理有據,據聞有人竟還為此打起架來。
葉重聽了這消息之后只哼了聲“真是無聊透頂”,收起兩把劍重梳了頭發換了身衣裳就出了門去,晚間回來時臉上怎么也遮掩不住的洋洋得意。
我不知他做了什么,直到后來阿九同我說茶館里的賭博已經停了。
“你絕對猜不到最后的結論是什么。”阿九神秘兮兮地同我說。
我自然是猜不到的,因為那時我甚至沒意識到他們賭博的內容究竟是什么——事實上在此之前葉重一直堅稱他們是在打賭誰的武功更高,而我也就那么信了。
幸好還有阿九,她負責對我揭穿葉重的每一個謊言。
“我覺得你們山莊應當更喜歡那個結果。”阿九笑嘻嘻地道,“那天他們正為這事吵著架,突然一個小子涼颼颼地冒出這么句話……”她板起臉,抬手做了個舉起茶杯遮擋面部的姿勢,壓低了嗓音,先不屑地嗤笑一聲才開口——這么看來一語道破天機的那人還真是姿態欠扁得緊——說道,“單看名字,難道還看不出哪個在下么?”
我思索良久,終于意識到這是葉重針對李大將軍的一個陰謀。
葉重假扮的路人當時說完那話就走了,卻叫滿茶館的人都恍然大悟,他們悟完了哈哈大笑,扭頭就把這事當新聞笑話傳給愿意聽的朋友,因此這消息傳播的速度甚至比“李葉”的謠言還快幾分。
解救大師伯的路上短短兩句話,李大將軍的反應表明他對那版本的謠言也知之甚詳,只是難以想象天策府一干軍士也能如此八卦,并且,幸好李大將軍眼下還不知造他謠的是葉重,否則又不知會鬧騰成什么樣子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那好脾氣的道長最開始那樣說,難道他也聽過謠言并且當了真么?
我沒忍住盯了他半晌,心里默念八卦之心人皆有之衣冠楚楚人不可貌相……
顯然同我們一起來救人的江湖朋友們之中也有人曉得那些傳言,因為我聽到身后隊伍之中有人低低竊笑不止,想來李大將軍心里一定不舒坦得很,若非事態還緊急著,他回頭去罵他們都是有可能的事情。
從傳奇故事里面的劇情看來,世上每一個反派都熱衷于做一件或者更多的蠢事來證明自己不如故事的主人公,而燭龍殿中,諸位掌門打開烏蒙貴身前的龜殼大門后,這大反派便做了這么一件事:他想通過威脅干掉幾位掌門來逼迫救人的一干人等就范。
而他的第一個目標竟然是大師伯。
顯然他小瞧了大師伯心劍造詣,同時也小瞧了藏劍弟子對于“保護大師伯”這件事的執著——因為這兩個緣故他后來下場頗為凄慘。
我等一干藏劍弟子目露寒光神色兇惡,重劍也已經換在手中掄圓了正要向前照他的臉砸,就在此時,身后響起了一個聲音。
——真奇怪,故事里把反派的蠢事說得清楚透徹,卻沒一個人肯告訴我們,我們的隊友中,也可能有同樣的蠢貨。
一位江湖朋友用一種只能形容為情不自禁的語調放聲高呼道:“放開那個莊花!我來!”
這句極盡犯賤之能事的言語一出,燭龍殿內頓時死寂一片,就連烏蒙貴本人也呆了一呆。
而此句主角,我敬愛的大師伯,他向著那江湖朋友的方向微微一偏頭,原本平靜無波的臉上換了一副“恨不能見此獠嘴臉”的模樣。
片刻的寂靜凝滯之后,我方發生了小規模的、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內亂。
李大將軍仿佛無意般□□一揮,那武林朋友悶哼一聲捂著嘴就退了下去,地上的幾滴血跡和兩顆門牙就是他挨揍的證據。
葉重嘿嘿冷笑幾聲,再瞧李大將軍時,他臉上便少見怨念了。
后來燭龍殿徹底攻破,眾人安全離開之后我偷偷跟上那人想要給他補個風來吳山,卻在一陰暗隱蔽之角落發現他躺在地上動彈不得,一張臉腫得好似一個發面饅頭——嘴里還缺了兩顆牙。
葉重神出鬼沒地從我身后走過:“磨蹭什么,趕緊的,回去了。”
我心中頓覺他形象高大了許多。
數月之后,我在莊中忽然見到一張隱約透著熟悉的面孔,那人手里捧著玄晶背后包袱裝著二百來塊玄鐵碎片,求莊中給他打造一柄神兵,葉重定定瞅了他半天,咧嘴一笑:“好。”
五天之后那人舉著一把神似殺豬刀的兵器哭著喊著要退貨。
我茫然不解。
葉重冷笑著低聲道:“放開那個莊花……”
再看那把殺豬刀,我便不免覺得葉重給他打造得太過漂亮。
這件事最叫人意外的部分倒還不是這人竟然沒事人一般來藏劍討神兵,而是恰逢冬至,莊中采購年貨,最愛吃火腿的二師伯看到那把殺豬刀之后靈感大發,很是打造了幾把奇形怪狀的兵器,起名“至尊熏豬腿”什么的。
大受歡迎。
我和葉重面面相覷。
唐一毛那時在藏劍山莊做客,竹筒飯一般的千機匣便落在他手里,他面上不顯——其實應該說我不知道他面上顯不顯——但行動上看卻是著實喜歡的不得了,東一下西一下滿莊里打鳥。
后來他打中莫憑欄那只蠢鳥,莫憑欄面上波瀾不興手上卻大刀揮起……挨了一頓胖揍之后,唐一毛消停了。
——這都是后事了。
而至于當初燭龍殿內外事關八卦的數場爭鋒,卻以一條八卦偃旗息鼓另一條八卦欣欣向榮告終。
因為“葉重揍人很疼”和其他一些類似的雷同的、有關藏劍葉氏子弟在此戰中表現的傳奇故事,有關大師伯的八卦并沒有大傳特傳,被一個男人求了親的莫憑欄儼然成了軒轅社返程路上的主角,無論男女老少,皆以能講齊全當日那笑話為榮。
那笑話最大的亮點是短小精悍的后半部分——唐一毛說:“沒事,男人我也不介意。”
莫憑欄暴躁了。
他暴躁得每逢說話必然語帶刀鋒,并且兩眼除了他那大仇人唐一毛外全然看不到別人,我疑心他每天早晨一睜眼就開始琢磨著報復唐一毛。
什么叫一葉障目不見泰山?唐一毛這巨大的樹葉兒擋在莫憑欄眼前,叫他連有姑娘心悅于他都注意不到了。
萬花東方谷主自己早早地家去,身姿瀟灑俊逸不羈,甚有名士風度,然而一眾萬花弟子對他的這等行為卻頗多抱怨,與我同住的萬花姑娘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你說我們谷主也是,比武功不及少林純陽,比年輕壓不過五毒,論美貌同七秀藏劍一丁點的可比性都沒有……”她又是糾結又是不肯放棄臉上那絲不屑,一張俏臉上表情要多古怪有多古怪,“這回他一來,我原本還打算好歹崇拜他一次,可他居然就這么走了!”她怨憤地道,“他怎么就連存在感都比不上別人家的掌門?”
旁的部分也就罷了,但我覺得她對東方谷主年紀的抱怨真是毫無道理——東方谷主的爹樂意在他之后又養個姑娘,這倒叫東方谷主有何法子?
瞧她這樣子我覺得應當開口寬慰寬慰——事實上我也不覺得萬花谷主其人哪里差勁,想來這萬花姑娘口中雖然說著自家谷主的壞話,心里卻并沒真的怨恨于他,就好比藏劍弟子也往往抱怨四師伯酒后無德,卻沒有哪個當真為此恨上了四師伯一樣。
“他比唐老夫人還是年輕些的。”我這么安慰她道。
她瞧著更難受了。
過了良久萬花姑娘虛弱地扶著額頭道:“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咱們還在西南旁人的地盤上,他這么一走,莫師兄連個撐腰的人都找不到。”
天可憐見我覺得你們莫師兄一點都不需要撐腰的人,從前他同我們一起出行,一張口就殺遍江湖了。
“他要撐腰的做什么?”我問那姑娘。
“下聘。”萬花姑娘說,“把那個蠢唐門娶回來。”
前些天你還搞不清唐一毛是誰,今日就巴望著你莫師兄去娶了他了。
“我覺得這并不是一個好主意。”我于是語重心長地對她道,“你們莫師兄是要娶老婆的,我是說女的老婆,唐一毛若是占了莫夫人的位子,你叫那七秀姑娘怎么辦呢?何況……”我又問她,“你打聽唐一毛,難道不是因為你瞧上了他么?”
那姑娘道:“我是替我莫師兄瞧上了他。”
你莫師兄對唐一毛的極度仇視到底是哪里表現得不夠,竟然讓你產生了這種懷疑?
想要改變一個人的想法是一件極度困難的事情,我覺得以我微薄的本事并不足以做到它,因此我搖頭嘆氣,扭頭走出帳篷去。
我得去提醒莫憑欄,他現在不僅外患不小,還內憂嚴重了。
沒走幾步我便見我那同純陽好上了的師姐愁眉苦臉地團團轉,見我出來,那師姐兩眼一亮:“長生!過來!”
我這師姐師從四師伯,性子上同四師伯也頗異曲同工——倒不是說所有的徒弟都肖似師父,譬如葉重,不管論及武功還是美貌,他都不及大師伯十中之一,只是大約是潛移默化的關系,當師父的總會多多少少影響到徒弟,仍然譬如葉重,他當初也曾向往大師伯明明劍術凌厲外在卻一派淡然優雅的樣子,至于學大師伯抱劍觀花導致受涼發燒臥病在床,那也只說明我大師伯普天之下獨一無二復制不得。
我這師姐許是幼時受四師伯影響大些,平時性子頗豪邁爽利,只是后來同一純陽道長瞧對了眼這才整個人都變了,想來戀愛這樣事情著實神奇,竟終叫她成了一舉一動溫柔賢淑的大家閨秀。
只是她自己努力得緊,莊中上下卻沒少為此笑她。
“她怎么就跟被誰上身了似的。”五師兄偷偷問我,“怎么都不打人了呢?”
我那時詫異回復:“五師兄你想挨打?”
五師兄擺手搖頭想要反駁我,卻叫葉重冷颼颼截斷:“對,他欠揍了。”
于是五師兄被葉重拎著找到師姐,又于是,五師兄對后來發生的一切諱莫如深。
這回奔襲燭龍殿營救大師伯,藏劍內部征召令一下,天涯海角的藏劍弟子都向南詔而來,我這師姐原本正同她家道長在昆侖看風景,信鴿一至——據道長本人后來回憶——她一身殺氣陡然爆發,把那道長都給嚇了一跳。
“然后?”我聽她說罷“我表現得或許太激動了些”便問道,“你覺得自己把那道長嚇著了么?”
“不。”師姐皺眉道,“這還不是最壞的。”
一向溫柔賢淑嫻靜優雅的戀人距自己一步之遙突然面色漲紅并且神色猙獰殺意騰騰,我覺得這對那道長而言就已經是很壞的回憶了。
“咱們同那兩個鼠輩打時他尚且不在……”師姐嘆道,“打完了他卻恰好趕到了。”
我琢磨了琢磨,覺得果然還是這件事更壞。
師姐拽著我一臉沮喪:“我不敢自己去見他……你得陪著我。”
若是我在我的戀人——如果有的話——面前對一個重傷躺地的仇敵百般虐待并且挑釁不斷,那事后我也一定不敢獨自去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