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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有一件事五師伯說的沒錯,關于“他在找的那姑娘有可能已經模樣大改”的話,我還真是意有所指。
五師伯尋找一個姑娘的事情并沒有告訴任何人,諸位師伯和老莊主雖然對他疼愛無比,但畢竟各有各忙,心力有限,也沒功夫去發覺。
唯有我這個閑人瞧出他有些不太對勁。
因此我就問了,并且挑了個好時候。
四師伯除了練武和偶爾指點弟子之外并沒有什么大事要做,五師伯剛回來時對誰都有些客客氣氣,四師伯因此十分看不過眼,硬扯著他去喝了好多回酒。
四師伯酒品不好,這是全莊上下都知道的事情,五師伯大約對此印象不深——當然,我想十幾年前老莊主也不能允許四師伯像現在這樣喝法——因此不加防備,叫四師伯揍了兩拳,十分愕然且惱怒,我估摸著他心里再也不想陪著四師伯喝什么酒了。
然而……然而四師伯可不太好拒絕。
幾次之后五師伯終于惡向膽邊生,同他喝醉的四哥“乒呤哐啷”打了一架。
四師伯一邊挨打一邊哈哈大笑:“就是就是,這樣才對,會打架的才叫兄弟!”
而我之所以知道這事,是因為他們這一架是在酒窖外面打的,酒窖臨近廚房,而我那時正在廚房……嗯,找吃的。
大約是這一架終于把五師伯心里的隔閡打沒了些,那之后五師伯的表現就不如以往客氣生疏,偶爾還帶著酒去找四師伯。
四師伯對此表現得高興極了。
這事情還有一個有趣的地方:五師伯,他偶爾也是會喝醉的。我去套他的話,也正是趁著他某次喝醉的時候。
其實我的本意只是關心外加八卦一下他的感情生活,沒想到五師伯醉酒之后話多,愣是絮絮叨叨把自己出走許多年的經歷一股腦兒倒了出來,其中不僅包括將他賣了的拐子、欺負他的丐幫弟子、他那位風神俊秀儒雅風流無所不能外加又好脾氣又風趣的神奇師父,還包括一個從惡犬口中救他一回的小姑娘。
而那姑娘名叫小婉。
“……什么小婉?”我問他,“李小婉?張小婉?”然后我不知怎么想到霸刀月弄痕,“柳……小婉?”
……不不不,年紀不對。
不知道是因為酒還是別的原因,五師伯愣了很久,茫然搖頭:“不記得了。”
哈,你要找你的心上人,卻連心上人姓什么都不知道?
“啊。”我感慨道,“這可真不好找。”
結果我這話一出五師伯整個人低落得像是被霜打了一樣。
我想我這人真是心軟極了——而且該死的心軟的不是時候。
“沒關系。”我抬手拍拍五師伯的肩膀,“我幫你找。”
五師伯用飽含醉意和不信任的眼神看著我。
“我是個女孩子。”我跟五師伯強調道,“一個女孩子去找另外一個女孩子總是要容易些的!”
“那你不如在婧衣身上多費心。”五師伯揉著太陽穴說道。
我于是惱火地走開了——不是說在山里好幾年沒機會跟人打交道么?怎么他一開口就戳人痛處還正中紅心?
第二天早晨我一開門就看到門外神情陰沉無比的五師伯。
我嚇得一哆嗦把門拍上了。
門外于是傳來五師伯有點陰森森的聲音:“開門。”
我想了想,似乎我也并沒有做什么很值得心虛的事情,于是乖乖把門打開:“五師伯,早啊。”
五師伯表情詭異地看了我半晌,哼了聲:“你昨晚上是想套我什么話?”
——感情生活?
似乎這話不太好出口。
五師伯又說:“葉重說你跟七秀坊的人很熟?”
如果是指阿九,他怎么不說他自己更熟一些?
“咳。”五師伯清了清嗓子,“你答應了什么,自己還記得吧?”
我昨晚似乎只答應了一件事:“……呃,找人?”
五師伯挑挑眉:“是啊,你得幫我找小婉——七秀坊歸你找,我自己找其他的地方。”
我沒忍住問他:“五師伯,你是想要避免咱們跟七秀鄰居之間交惡對么?”
五師伯愣了愣:“什么?”
所以說,他對自己得罪了多少姑娘毫無自覺。
“……算了。”我說,“五師伯你忘掉這事吧,七秀坊我去幫你打聽,其他的地方……”
我本來想要勸他把“勾搭一個姑娘確定她不是小婉于是不再搭理她”這種尋人方式改一改,然而以我所認識的所有葉家人的固執程度,五師伯的想法應該沒那么容易改變。
所以我還是省省心吧。
“其他的地方,咳,五師伯你自己解決。”
于是五師伯高高興興地離開了。
——咦?對我趁他醉酒套他話這事,他就一點都不生氣嗎?
剛想完這個問題,五師伯回頭一呲牙:“你套我話這事,我可還記著呢。”
……果然世上沒有便宜的八卦。
既然答應了五師伯,我自然就要去做這樣事,阿九那陣子剛同葉重又演繹了分分合合的大戲,看見我來,一臉無奈:“你們……你們兄妹倆是老天派來折磨我的是不是?”
我心里覺得她這話還真有點意思。
“不,我是想問這十幾年間進入七秀坊的可有一個叫小婉的姑娘……也有可能叫婉兒或者別的什么。”
“同門那么多,我可記不全。”阿九說,“你也記不全葉家的人吧?”然后她表情一變,“哎呀,你是在替誰找人?”她一臉曖昧兼八卦地說,“是你那個長得不錯的五師伯?”
我一驚:“你跟葉重只是吵架,對吧?”
阿九冷笑一聲:“放心,我對你五師伯毫無興趣。”
于是我松了口氣:“對,你喜歡的是葉重那種……”
比起葉重來,五師伯的嘴巴還不夠毒。
結果這天的拜訪以阿九把我轟出大門告終。
我決定回去臭罵葉重。
不管怎么樣,我垂頭喪氣地走在回山莊的路上——不曉得為什么我去七秀坊時總是會趕不上船,這次我倒是沒留太晚,只是據說他們的老船夫回了故鄉,而新來的這位有個水土不服的小女兒,正告假在家照顧她。
揚州城外除了再來鎮其實還有些其他的小鎮和村落,我要去藏劍,就得經過其中之一。
這村子里新建了一座漂亮的宅子,出于好奇我多看了兩眼,發現有個胖胖的姑娘正在門口憂郁地眺望遠方。
她身后大門被人打開,出來個小姑娘嬌嬌怯怯地叫了一聲:“婉姐姐,阿爹叫你。”
我腦中簡直是轟然一響。
婉姐姐?
我幾乎沖她撲過去——找到了小婉,五師伯一定不會再記恨我的……雖然我覺得套八卦本身也不是什么很值得記恨的事情,但是誰知道呢,葉重已經向我充分證明了男人可以小心眼到什么地步。
“你……你叫小婉?”我對那看著我一臉驚訝的姑娘說,然后我想起五師伯的“小婉沒看過雪所以我往北走了很遠去找雪”等等經歷,忐忑問道,“那么,你可有見過雪么?”
一直生活在嶺南沒有見過雪的名叫婉兒的姑娘。
我的運氣簡直好的不可思議。
“那么……”我遲疑了一下又問道,“你可有一個從前很好的朋友,后來不見了的么?”
婉兒驚訝地看著我:“你怎么知道?小黃跑不見了。”
我想了下五師伯的模樣和衣裳,著實難以相信他竟然會喜歡給他起這么個外號的姑娘。
再看一眼這個姑娘,我又覺得五師伯當初所言輕靈婉轉等語也頗有些可疑——聽聞時光會美化記憶,如今方知它還能糟蹋現實。
“嗯……”我把臉上那種套近乎的表情收起來,盡量和氣溫柔地問她,“你說的小黃,是什么時候不見的?”
那姑娘垂頭喪氣起來:“好久了。”她抽了抽鼻子,“我都不知這輩子是否還能見到他。”
我五師伯也惆悵著這輩子不知能否見到他的小婉呢。
我懷著一種十分難以形容的心情回到了山莊。
我同那姑娘聊天良久,她問我名字,我猶豫了一下說你叫我阿輕就好。
“你的名字跟小黃倒是一對。”她笑著說道。
我心說那是因為你沒有聽過葉重的名字的緣故。
聊天的結果是這姑娘雖然相貌威武,其內心卻同五師伯所言相差無幾,十分溫和柔軟,想來五師伯當初瞧上人家,也就是因為他一個孤單離家的小孩頭次遇上這樣一個好姑娘的緣故。
五師伯見我回來兩眼一瞇——既然我身負尋找他那戀人的重責,他瞧見我難道不是應該兩眼一亮么——語氣古怪地道:“你沒找著?”
我倒是想說我見到了一個名字和經歷都同你所言有幾分相似的姑娘,然而,然而……
五師伯說他們小時候曾經手拉著手四處游玩,有時那姑娘想要偷偷跑出去找你玩,還得要五師伯在墻頭接應,曾經手腳不穩時兩人摔作一團,爬起來之后相視狼狽,于是忍俊不禁——我想這一定是非常美好的回憶,不僅美好在這件事情上,也美好在那姑娘身形玲瓏嬌小。
倘若我瞧見的這姑娘真的就是五師伯所說的那人,再摔一次五師伯一定覺得眼前一黑。
天知道那姑娘站起來時我簡直嚇了一大跳!她胖些也就算了,個子還高,倘若同五師伯手拉著手出去轉一圈,眼神不好的定要以為五師伯才是那個姑娘。
所以啊,五師伯,你讓我怎么告訴你呢?
我憂郁地看著他。
五師伯大約是被我看得不自在了,皺眉道:“沒找著就沒找著,你這表情倒像我欺負了你似的。”
他于是走開了。
后來許多天我都在糾結兩個問題:一個是那婉兒究竟是否五師伯的心上人,另一個是,如果那婉兒的確是,我該怎么告訴五師伯她輕靈婉轉嬌小玲瓏的心上人已經完全變了樣子?
唯一可欣慰的就是他們兩人個子差距還不算太大。
“不用擔心,五師伯——你沒比她矮多少。”
我一想到自己有可能需要對五師伯這么說就頭疼牙疼肚子疼,渾身不舒坦。
后來我頂住渾身的不舒坦,去問了五師伯“倘若你的心上人五大三粗了你該當如何”等等問題。
——如果一對戀人因為其中一方模樣大改令人不忍直言而咫尺天涯,這個“不忍直言”的人或許會遭天打雷劈的。
不管怎么說,五師伯的答案叫我放心了幾分,沒幾天之后我借口去秀坊乘船來到揚州,打算告訴那姑娘你家小黃心里可惦記著你呢,孰料她一見我便興奮不已:“阿青!小黃回來找我啦!”
我大驚失色。
難道五師伯已經發現我扯謊所以早早找來了這里?不對啊,他怎么會知道這個地方?
“他回來找你啦?”我平復了一下心情,小心問道,“他……有什么奇怪的反應么?”
婉兒奇怪地看著我。
我立即改口:“我是說,他可高興么?”
婉兒直點頭:“嗯,他可高興了!”
我于是松了口氣:“那么,他……他對你說什么啦?”
“說什么?”婉兒捧著臉,笑得一臉幸福,“無非就是報平安吧?對了,你可要見見他?”
我唬了一跳:“不,還是算……”
然而我話沒說完,婉兒已經向院子里喊了一聲:“小黃!”
隨即院中傳來聲響,一只半人高的獒犬慢吞吞踱了出來。
我呆滯半日,只覺胸中憋了一口老血,幾欲噴薄而出:“這就是……小黃?”
“阿青你聲音怎么哆嗦了?”婉兒奇怪地看我一眼,“是呀,這就是!”
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好似有許多問題沒有問明白:“你說別離日久……”
“他半年前忽然跑不見了。”婉兒惆悵地嘆了口氣,“也不知道這半年他跑去了哪里。”
那獒犬對我愛搭不理,卻對婉兒十分熱情,伸著舌頭湊上去,婉兒便揉了揉它的腦袋——我這才明白她不是什么美麗可愛溫柔善良,而是純真可愛兼滿腦子浪漫幻想。
再一想她曾說我名字同小黃乃是一對,不免滿心悲傷起來。
那之后整整三個月,我對五師伯繞道而行。
三個月之后,我不得不出門去找他了。
他找到了自己的那個“小婉”,那姑娘姓唐,是蜀中唐門門主的小女兒,并且是霸刀柳驚濤的未婚妻。
“……五師伯喜歡年紀大的?”我想到柳莊主的年紀,不由驚悚,“柳莊主的……”
葉重一捂臉:“不,她比五師叔還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