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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生姝華姐姐去送走那大夫時她表妹跑了來找她,見有個得罪過她的人在這里躺著,便又跑去逗弄虛弱中的葉重:“喂,小病鬼,還罵我不?”
我看看葉重,又看看她。
葉重懨懨瞥了她一眼,哼了聲,不說話。
“別這樣嘛小病鬼。”那姑娘笑嘻嘻地戳了戳葉重的腦袋,“你那天不是口才很好嗎?”
葉重偏過頭瞅著我:“我餓了,幫我找點吃的去。”
我乖乖地“哦”了一聲就去給他覓食。
然后等我回來,那姑娘就捂著臉大哭而去了。
不是……我到底錯過了什么?
我端著一碗甜羹呆呆看她跑走,再看葉重時,發現他又是虛弱又是得意,見我在那里站著,便對我揚了揚下巴:“妹子,來,喂喂你家大兄。”
“……”
后來我就再沒見過那姑娘了。
五六這兩位師兄曾經嘀咕過,說那姑娘其實是瞧上了葉重,這才不遺余力欺負他——先前扎馬步那事其實是他們吃了葉重的虧才對——被葉重氣跑了之后十分傷心,很快嫁人了。
……許是我駑鈍,怎么都聽不出這幾樣事情的因果來。
葉重自己倒是跟我說過那姑娘的事:“喜歡我?”他瞪大了眼睛,“多大的人了,玩這種‘喜歡誰就欺負誰’的把戲,她幼稚不幼稚啊?”
好像是有點幼稚。
后來山莊弟子發現葉重人生前二十年竟然無趣得連桃花都沒有幾朵,于是“那個被他氣哭了的姑娘”作為葉重身上沾惹的唯一的粉色氣息而聞名,被說成了他第一任曖昧對象。
伴著葉重愚蠢的生病和不解風情地趕了人家走這兩件事,成了藏劍三代弟子中一個笑話似的傳說。
我把這事一提,葉重的臉色就變得不大好看,他定定瞅了我半天,忽然咧嘴一笑:“好歹我還有人瞧上,你呢。”
——一劍穿心。
因為葉重那句一劍穿心的話,我后面都不大樂意搭理他,他倒是自得其樂,好像從我吃了口頭虧這事上得到了極大的樂趣。
真是幼稚死了,哼。
我那筆友莫憑欄住的地方實在漂亮,雖然距三星望月稍遠些,但幾步路之外便是花海,我站在半路上對那花海直愣愣瞅了半天,葉重笑我沒有出息,說的好像他看得少了似的。
那座小院子有精致的竹籬笆,籬笆根種著我不認識的鈴鐺似的小花,我覺得它們可愛極了,伸手過去摸了摸,帶路那萬花女弟子回頭沖我一笑:“可別小瞧了這些花,莫憑欄千辛萬苦才弄到——毒性大得很呢!”
我一哆嗦,趕緊把手背在身后:“摸一下會怎么樣?”
“你覺得呢?窒息而亡還是銷皮蝕骨?”那姑娘笑得花枝亂顫,“哄你的,瞧把你嚇的。”
“哼。”葉重小聲諷刺,“丟人。”
我心里覺得十分委屈——萬花谷的姑娘們個個打扮的溫婉柔美,誰知道性格這樣促狹,我不過摸一摸她們家的花兒,她就要這樣嚇唬我。
我只希望我那筆友不要有這樣的愛好,認為我傻且以欺負我為樂的,有葉重一個就很夠了。
萬花姑娘只把我們帶到門口,她指了指門內:“我可不要現在進去,指不定要被趕出來,你們既然是莫憑欄請來的,想必就算是直接推門也沒什么大礙。”她抬起手,把口一掩,“這個人性子古怪,你們兩個可要多多擔待些才好。”
我聽得奇怪,便問她:“她在做什么,為什么你要被趕出來?”
小樓里傳來一陣水聲。
葉重高高揚起了眉毛,他不可思議地看著那姑娘,好似猜到了里面正在干什么。
姑娘“嗤”了聲,撇臉道:“洗頭發。”
不知出于什么緣故,我從這姑娘臉上顯出了深深的怨念。
而葉重好似松了一口氣。
我還想問為什么一個姑娘洗頭發時會不許旁的姑娘進去,然而那姑娘沒等我開口就跑走了,走之前同我說道:“你瞧了這個怪人,可別以為萬花谷都同他一樣才好。”
我默然看著她走,突然覺得心里頭萬般忐忑起來。
“……我們要進去么?”我問葉重,“為什么我總覺得不大對勁?”
葉重攤了攤手:“既然人家請了你來,就不會不許你進去,何況咱們等著的時候那姑娘已經來過一次,既然沒讓咱們接著等,那里面的人自然已經方便見客了。”說完他自己也不太確定地補了一句,“好歹事關禮儀,那姑娘不會跟你開玩笑的……大概。”
我回憶了一下自己一直以來對屋內這人“溫柔美麗的萬花女子”的想象,又琢磨了琢磨剛才那姑娘對她的評價,最后嘆口氣:“算了,眼見為實。”
葉重對此不置可否。
推開籬笆墻我看到一群已經長到半大肥得不可思議的白鵝正昂然來回行走,不知道為什么我竟然一點驚訝的感覺都沒有,只是覺得此地仿佛有些陰慘慘的意味——許是那許多枉死的白鵝冤魂不散也說不定。
日夜同這些冤魂為伍,我這筆友倒也很有勇氣。
小樓只有兩層而已,我抬頭瞧見屋檐下面擺了一溜陶盆,里面種著那鈴鐺似的花,一串串垂在半掩著的大門上面,那扇大門之后就是同我相識四載——或者說三載半——的筆友莫憑欄。
我吸了口氣,鼓起勇氣推開了門:“那個……有人在么?”
有的。
我清晰無比地聽到葉重“嘶”地一聲吸了口氣。
門內那人背對我們端坐在地上,面前似乎有個妝臺,一頭緞子似的黑發蜿蜒在地,滴滴答答淌了一地水,旁邊地上撒了一地木簪木梳發冠發帶,而我那筆友,正拿著條白色的手巾擦頭發,那動作……
……一點都不優雅。
我疑心我這筆友此刻心情暴躁。
想必是聽見我說話的聲音,我這筆友手上動作一頓,繼而變得舒緩溫柔了許多,她慢慢放下了手巾,拿起離她最近的那把木梳……
葉重噴笑出聲。
我奇怪地瞅了他一眼——即便這姑娘不大耐煩對付自己的頭發,又有什么好笑的?
因著葉重的這聲笑,我那筆友的動作再次頓了一頓,這回她好似沒了掩飾的耐心,手里的梳子一丟,站起身……
耶?她好高。
我那筆友轉過身來,兩臂抱在胸前,寒聲問道:“好笑么?”
自打有了書信往來,我想象了無數次我這筆友可能的模樣,她或許溫柔委婉,或許活潑伶俐,又或者也可能她是個冷冰冰的高傲女子……
想千想萬,我唯獨沒想到一樣事——我這筆友,他壓根兒不是個姑娘。
“你……”我抬起手,哆哆嗦嗦地指著他,心里懷著最后一點希望,“你……你是莫憑欄她哥哥?”
這人眼神微妙地瞅了我一眼,哼了聲:“不,我是莫憑欄——你就是阿輕?”他又瞅一眼葉重,“你跟我想的差不多,你這師兄么……”他嘴角一勾,皮笑肉不笑,“也跟你信里寫的一樣討人厭。”
……你要是能不說后面這句我就太謝謝你了。
葉重低下頭,也對我呲牙一笑:“好妹子,咱們以后算賬。”
我:“……”
莫憑欄嗤道:“果然很討厭。”
我強忍著沒點頭應一聲“對”。
葉重瞇起眼睛,冷颼颼地盯著莫憑欄。
眼見得我同這筆友的第一次見面是不能善了了,就在我覺得他兩人或許會乒乒乓乓打上一架的時候,莫憑欄(天知道我現在瞅著他還是別扭得緊)忽然神色一柔,他伸手撣了撣落在頰邊的頭發,和和氣氣地對我道:“既然大老遠的來了,就沒有不多住幾天的道理,這小樓屋子不夠,阿輕,我同你去借旁人的屋子吧。”
“……啊?”
剛才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哪里去了?
“剛才帶你來的是哪位師姐你可瞧見了么?”他微笑道,“我們就去借她的屋子。”
一邊說著他一邊理了理頭發,就那么施施然拖著條黑長的尾巴向外走。
我忍不住心里頭想,要是這剛洗干凈的頭發拖了滿發梢的泥……可怎么辦呢?
好在他沒忘了這件事——踏出屋門之前,他把頭發拎起來,打了兩個死結。
我干張了半天口還是把話吞回肚子里,扭頭悄悄問葉重:“你知道怎么梳頭么?”
因為被莫憑欄無視的緣故,葉重臉色本就不好,聞言愈發扭曲:“你說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你說他對自己的頭發這么不耐煩,為什么還要問我要桂花油呢?”當初我為這筆友的種種行為都做了十分風雅的解釋,然而現實告訴我我的那些猜測簡直就稱得上是愚蠢加離譜,“你瞧見他剛才擦頭發的動作了沒有?”
我疑心他簡直恨不得把頭發都給薅干凈。
后來回想一下,我對這筆友第一眼的觀感竟然是我真羨慕這頭長發,而第二眼,卻是“這樣好的頭發你也舍得”。
……這到底是什么樣的友情……
葉重瞅了我一眼,半晌“哈”了一聲,扭頭也走了。
我悵然嘆了口氣:難道天底下的男人都這么別扭古怪么?
待到莫憑欄推了籬笆門要出去時,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你種的花兒有毒么?”
他回過頭,順著我的目光望過去,應道:“是啊,有的。”
我心頭一顫,問他:“那……那你屋里可還有水么?”
他一愣:“有,怎么了?”
我悵然望著自己這雙能鑄劍的手——我還指著這雙手賺錢買小院子呢——答他道:“洗手。”